他当然见过那个老医生,可为什么那个年轻医生的脸孔,会让他心底产生不可自控的恐惧?
他为什么不想见到这个人,为什么害怕翻阅那些记录?
那些记录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让他的潜意识在拒绝和逃避?
沙亦柏走到诊桌对面,与医生并行,微微偏头,像下了死命令的长官:“直接进行。”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不建议现在做深度沟通,如果您赶时间,可以使用镇定剂。”陈医生毕恭毕敬,向沙亦柏提供的建议,简单直白且不掺杂讨好,只是这种一来一往的对话,被谈论的话题中人,就更像是一只可随意处置的小白鼠了。
沙跃剧烈的挣扎,腿脚都在用力,“喂,看不见我吗!艹,当我面说怎么搞我?沙亦柏你也太嚣张了!你凭什么!”
沙亦柏抬表看一眼时间,“虽然明天的会我可以为了你推掉,但我还是不希望你在医院待的时间变长。”他指了指陈医生,“资料,你不看,他,同样也可以帮你回忆一遍。”
简而言之,不听话,镇定剂就在准备的路上,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张老医生和陈医生同时冒了汗,谁都不愿意在这档口劝说沙亦柏。
局面僵持不下,会惹恼沙亦柏,但真的打了镇定剂,后续患者情况更严重,秋后算账的代价比提前威胁的恐怕要重得多。
俩医生对视一眼,陈医生换了个说法:“创伤的重复强迫本来是心理学中一种无意识的心理现象,强行干预,反效果的概率存在极高,如果再强制催眠,往往会使患者陷入更深的负面循环。”
沙亦柏冷着脸,吐息如寒冰:“付你们钱,是让你们来说教我的?想想自己的位置,想想这家医院。”
张老医生铁青了脸,面色不好,陈医生已经动作迅速的在沙跃面前摊开了资料,逐页逐字的说明:“去年为了稳定你的精神状况,关于在法国经历的那些……我已经对你进行了一次深度疏导,但你放心,医生不是神,催眠只是和你的潜意识进行沟通和暗示,我使用的方法,仅仅只是让你记忆中大脑认为的较轻情节,凌驾于你可能无法接受的细节之上。”
沙跃被迫看了一篇,关于自己在接受催眠时阐述的日记,那清晰的视线慢慢失焦,随着血丝和萦雾在涩疼的眼眶中发酵。
毕业后,我要留在法国,在世界四大艺术中心之一的学校里任职,在墨雪街永远的住下,和房东太太当邻居,应该挺好的。
参加毕业晚会那天,我精心打扮了一小时,穿的很帅。
在礼堂跳完舞会后,我准备离开,那几个华人学生拦住了我,临时的邀请我不想参加,他们还不够格……可我见到了那个画中的女人,她是一个已婚少妇,她的拥抱不是浅尝辄止的礼貌,而是紧紧的深拥。
我没有勾引她,她撒谎!是她撒了谎!不要追我!我没有做过,不要扎我!
我认错了,认错……我骨头不硬,我一点没做也认,我认了,放过我,不要绑着我,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从我身上下去!住手!滚下去!不要!啊啊啊!!!
刺眼的医疗灯罩在头上,身上挪动着晃眼的丰满肥臀,手臂两边都被注射进冰冷的药液,在血管里的所过之处刺痛又瘙痒,体温升高,像整个人都浸在了火炉和迷情的漩涡里,明明抵触又恶心,药的兴奋却让身体像只畜生一样在人前摆弄……
痛苦、丑陋和不堪,就在那整日整夜的折磨着我。
第一天,自称是研究员的老头和他带领的学生把我的身体反应当成了一项数据,白手套在胸颈上游走,雪团那么大小的拳头砸在我的肚子上。
他们打我,说是为了验证,我是不是能在药的作用上,让大脑分清哪个是痛,哪个是真的爽。
第二天,他们说我的痉挛反应不够剧烈,押着一个红灯街的女郎,她……的脸上全是血,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里流着口水滴答黏腻的……流得到处都是。
她像重度瘾/者,没有和我一样用药。哦,对了,学生说,我是她的对照组,把我们重叠,才能让数据表现更精彩。
我是,受试者。
我和她,都是小白鼠。
第三天,他们说我的表现很精彩,他们……他们,绑了我的手脚张开,他们……不知道又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够了!
椅子翻倒在地,沙跃也跟着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他满脸惊恐,眼泪糊在脸上,魔怔一样闭上眼睛,持续不断的摇头,脖子扭到酸疼也没停下。
他无法掌控身体的颤抖,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摇摇欲坠着行走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地带。
“你撒谎!你骗人!你以为弄两个狗屁混子来装装样子我就会信吗?沙亦柏,你想把我逼成只会被骗得团团转的傻子吗?我不会!我偏不信!老子用你管?滚!都他妈给我滚!”
“摁住他,镇定剂准备。”
委婉提议不用非得使用镇定剂的陈医生,率先做出了选择。
目眦欲裂的眸光中,闪现出的是那个女人的白峰和流着血水的五官,腰上的安全带边缘锋利,隔着薄衫在切割着躺在地上的身体。
沙跃是被洪水冲垮的蚁穴,除了千疮百孔的烂泥,在西城的土地上什么也没留下。
尊严和恃强的自信,在这三张冷静着看他发疯的脸孔面前,被再一次的践踏。
是啊,他们不是第一次观摩他的癫狂表演。
这种毫无意义的挣扎在他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