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西栾不想撒谎:“不清楚为什么,我总是高兴不起来。”
“那为什么怕盛姨他们看到?”
祝西栾坐直身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或许是祝西栾从小到大的经历使然,他无论做任何选择,走什么样的路,都需要得到家里人的允许,若是不允许则需要反抗。
闹脾气的反抗,血肉模糊的反抗,又或者以利益相要挟的反抗。
所以在与梁声昀的这段关系中,他总下意识认为梁声昀的家庭必定参与其中,扮演一个“审判者”的角色,这是长期处于不平等的权力压迫中形成的惯性思维。
祝西栾很清楚,现实的感情,远不是两颗心同频共振这么简单,同性之间更是。窗户纸这层东西是心照不宣的缓冲地带,可捅破这一层薄膜的那一晚,他未曾瞻前顾后,所以快乐瞬间迸发后,让站在废墟之上的人惶惶不安。
梁声昀沉默了一会儿,说:“盛姨她们很尊重我的隐私,察觉了也不会乱说,而且……”
电话铃声陡然响起,祝西栾手机常年静音,响的是梁声昀的手机。
他的话说一半,手机屏幕上显示是“梁沣”来电,祝西栾看着“爸”这个字就有点应激反应,上回梁沣来电,梁声昀正压在他身上,那种把人宝贝儿子拐上歪路的错位感又一次袭来。
梁声昀滑下接通键:“您这么快就看了新的项目书?”
梁沣被这个“您”字一噎,咀嚼出了阴阳怪气的意思,他苦道:“你那项目书看得我晚上饭都吃不下去了,这要是别人给的,我保准连纸带文件夹扔对方身上,偏偏是你给的!”
“你怎么不直接说把实验室和科创团队打包低价卖给谭家。”
“那也太亏了。”梁声昀语调镇定。
“和谭季严的定昱合资组建新的公司就不亏吗?”
于梁沣这种商人而言,赚不到应有的价值,却让对方赚得盆满钵满,也是一种变相的亏本。
梁沣语重心长道:“文远同定昱合作,其实是必然的。等他将星华科技内部梳理得当,自然便成了渡宜首屈一指的科技之星,但文远毕竟立足本地多年,合作的姿态一定是欢迎但审慎的......”
祝西栾听不见梁沣说话,但也明白是公司的事儿,而自己在这不方便他们通话。
在梁声昀要站起离开餐桌时,祝西栾拉住对方的衣摆。
他拿手机给梁声昀打下一行字。
【反正我吃不下了,我去画画,你打完电话记得继续吃哦。】
梁沣那头源源不断道:“......先用轻资产试试水,若前景不错,再一步步加强联系,你现在正在开展的交流会就是不错的一条途径。”
“但绝不能上来就门户大开,同对方捆绑利益关系……文远才是选择方,不能让定昱科技的人以为,他们是我们的必需项,这样便失了上风。”
“先等一下。”梁声昀出声打断,看向祝西栾。
祝西栾:“......!!”
他赶忙用食指比了个“嘘”声的动作,拼命摇头,而后往身后指了指,示意自己先走了。
梁声昀没有阻拦。
祝西栾左腿酸麻,好似蹲久了那般,走起路来有点跛,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自个儿单腿蹦过去。
中途梁声昀原是想来扶他,但佣人恰巧进来,梁声昀靠近的步子停下。
祝西栾余光注意到了,他想回头,可听着他和父亲的交流,肢体却在那短促的几秒中脱离大脑控制,头也不回地逃进画室。
“刚是有人在叫小栾?哦,对,你俩一块回的渡宜......嘶,他刚没听见我说话吧。”
电话那头的梁沣摸了把后脑勺,难得有些慌张,仿佛一个背地吐槽被孩子抓包的老父亲。
“听不见。”梁声昀看着虚掩上的房门,拉回话题,“我近一个月同沈工还有她的团队开过很多次会议,她支持我的想法。”
梁沣鼻腔喷出一口气,他的大脑有两股念头对冲着,一方面是被梁声昀气的不轻,另一方面又努力劝说自己,千万别同梁声昀置气,父子间的关系可不能硬碰硬。
他又缓了几口气,才道:“她是技术至上的心理,跟定昱合作技术人员自然高兴,但股东大会里的人,大多都跟我一样,以利益为导向。”
“更何况对面是谭季严,更要慢慢来慎重些,否则保不齐要吃大亏。”
一山不容二虎,梁沣的狠是君子间的阳谋,问心无愧,谭季严却是阴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
梁沣道:“我的想法是,从你的技术交流会开始,再慢慢组建合作的科研小组,一年、两年后,若是合作顺利,成立一个联合研发的实验室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倘若之后各方面的事务,比如行政、财务、供销等等,联系紧密,那我们才有必要合资一个企业。”
“当然这也是理想化的状态,文远不止有定昱一个选择,我们也在支持高校的学生团队,努力孵化新的瞪羚企业。”于文远而言,吞吃小绵羊,比和现有的老狐狸合作,风险更低。
梁声昀边说边往楼上书房走去:“这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得五年。”
太长了,谭季严不会给祝西栾那么长时间,便不会给他时间。
“这么急做什么?”梁沣不解道。
梁声昀淡淡道:“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一年一个样,更何况,王军杰捅得窟窿,您也不能当作没看到。”
书房门“咔擦”一声轻声合拢,所有声音尽数收归入内。
外边儿传进隐隐约约碗碟磕碰声,是有人在收拾餐桌了。
祝西栾摊着一条腿,坐在软沙发上,为自己狼狈逃窜的行为后悔。
他仰头望着耀眼过头的吊灯和被照得白花花的天花板。
暖气打得足,这让他恍惚自己被暴晒在烈日之下,而他置身于玻璃罩内,气温急剧升高,蒸汽浇得人汗湿,快喘不过气了。
良久,他沉重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整理画材,用机械地动作疏解他乱作一团浆糊的大脑,视线逐渐模糊,又变得清晰。
他抹了把脸,拿手机给谭季严发消息:我知道你需要一个继承人,我同意,等我毕业就来集团上班,不管什么项目,你吩咐的我就跟,我也不画画了,自由有关的话我这辈子都不提,可不可以不联姻,也能不能去跟我爸说,别拦着我跟梁声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