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飞雁很疲惫,不愿意再看屈玉覃一眼,只是一个人缩在角落。
荷叶看着兄弟俩,从口袋里的拿出一本小的英语词典。
他其实可以不来的,但开学时屈飞雁毕竟帮过自己,看在情分上,也不能丢下对方,更何况他们还是舍友。
“疼不疼?”屈玉覃还在不厌其烦地盘问屈飞雁。
“还好。”
“什么时候开始发炎的?”
屈飞雁把头埋进帽子里不说话。
“说话。”屈玉覃有些怒气地吸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有点痒,早读课开始疼的。”
“那怎么一直不说?你是小孩吗?”
屈飞雁沉默着,一言不发。
荷叶坐在屈飞雁的斜对面,正巧可以看见这对双胞胎的愠怒的表情。
屈玉覃忽然扭头,“我先打车送你回学校?检查完可能很晚了。”
荷叶愣了愣,回应道:“没事,我一点才睡,回去也是背单词。”
屈玉覃忍不住笑了一声,“也是。”
屈飞雁吸了口气,换了个姿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谁知刚拿出来,立即被屈玉覃抢了过去,“发炎看什么手机,之后让妈妈给你换成墨水屏的。”
屈飞雁有些抓狂,“你跟妈妈说了?”
“还没,等检查出来吧。爸爸回北城了,外婆身体也不好,她根本忙不过来,听说今晚还在审稿子。”
屈飞雁整个人不说话了。
荷叶觉得这跟平常在学校的他不一样。在学校屈飞雁总是冷静自如,几乎没什么情绪起伏,而今天的他却暴躁焦虑,甚至还带些怨气。
屈玉覃也是。
明明平日里懒散惯了,对大部分事都提不起兴趣。
荷叶的视线在双胞胎间来回游荡。
“认不出我们了,一个劲儿地在哪里瞅。”
“不是。”
荷叶立即否认,可屈玉覃仍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我现在分得清。”他再次辩解。
“那这样呢?”
轮不到屈飞雁抵抗,那副眼镜已经被架在了屈玉覃的鼻梁上。眼镜的度数太高,他忍不住皱眉。
“屈玉覃,你现在脑子有病是不是?”屈飞雁暴跳如雷,直接将眼镜夺了过去。
荷叶不得不承认,只从外表来看,他们确实一模一样。
“戴一下眼睛就这么暴躁,能不能安静地坐一会。”
“我怎么不安静了?你几乎不近视,拿我的干什么!你没脸没皮了?把我的眼睛给你你要不要!”
眼见两个人剑拔弩张,荷叶立即转移话题说:“你们渴吗?那边有自动贩卖机。”
“不用。”
“我要脉动。”
“哦……”
荷叶只好继续问屈玉覃:“要什么口味?”
“都可以。”屈玉覃又说:“给他买个巧克力奶,我有现金,多的钱正好够买一罐可乐。”
“我也要喝可乐。”屈飞雁忽然道。
屈玉覃看看屈飞雁。
荷叶也看向屈飞雁。
“你喝什么可乐?”屈玉覃问。
屈飞雁说:“我本来就爱喝。”
“以前不是怕长结石,很抵触喝碳酸饮料的吗?长了可是要做手术留疤的。”
“现在我巴不得手术,有人给我做吗?”
屈飞雁一句话呛下去,屈玉覃瞬间安静了。
“那我先去买。”荷叶起身,“屈飞雁,红瓶的那个可以吧?”
“可以。”
“你到底听谁的?”屈玉覃忍不住道。
“什么听谁的?你算老几啊!”屈飞雁说。
荷叶被他们俩吵得头疼,捂上耳朵,手动屏蔽。
医院的自动售货机里只有蓝罐的可乐,荷叶买了两罐,又买了瓶青柠味的脉动。回去时,他远远看见屈玉覃朝这头打手势,又收到消息说:应叔叔到了,我先带他去检查,你在外面休息就行。
荷叶百无聊赖地坐着,他其实不知道屈飞雁的眼睛到底怎么了,但记得屈玉覃那天在书店说过的话。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打开百度,搜索“飞行员的要求”“体检项目”“飞行员的视力矫正”等等。
夜晚急诊室头顶的灯过亮,照得白墙灰椅有些惨败。荷叶心中涌起一丝怅惘,他记得小丽小时候曾梦想成为一名空姐。于是,她每天踮着脚站在墙壁旁晒太阳,她说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在空中也站得又直又稳。
她确实很喜欢漂亮的东西,总是偷偷地看着江凝的高跟鞋,以至于丁江意努努嘴说:“你不会喜欢我妈吧?送给你好了。”
小丽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白一眼丁江意道:“你懂什么!我只是欣赏一下漂亮衣服,更何况我是个信守诺言的人,不管江阿姨再怎么好看,我都只是看看而已!”
不过,这个梦才持续了一个月便破灭了。小丽在电视上看见了招收空姐的要求,发现竟然要那么高的个子。她不服气,央求樟哥带她去江北县看医生,她还嘴硬女孩能长个子长到十八岁,万一到那个时候就行了呢?
可当时六年级的程小丽,才一米四。
她难过了一个月,一个月不扎麻花辫、不穿花布鞋,也不找荷叶他们一起割养草,甚至隔三岔五在汪家村的小土坡上偷偷抹眼泪。
一个多月的梦,小丽就那么难过。如果是十五年的呢?
荷叶没办法想象。
关于未来,关于梦想。
他还没有想过。
走神时,他无意中从口袋中掏出高一文理分科志愿书,上面是他的字迹:
第一志愿:理科,选修物理和生物;
第二志愿:理科,选修物理和化学;
第三志愿:文科,选修历史和政治。
每年东城公办部开设的班型几乎固定,理科占四分之三,其中选修化学与生物的各占一半,文科一般只开设历史和政治的班型,偶尔会参杂一个地理班。
发下这张表格时,戚老师强调让大家一定回去和家长好好商量。荷叶没人商量,他打电话问樟哥,樟哥说:“理科吧,男生不都选理科吗?你选文科干什么,不会是想和女孩子一起玩吧?果然是青春期来了……”
荷叶觉得樟哥说的有一半有道理。
因为在大家的心中,男生好像只有成绩特别差才会选文科。
上午他去语文办公室送作业时,戚老师还问了几句,而后她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会选文科呢?上次周测语文不是拿了全班第三吗?”
全班第三。
这是荷叶入学后最好的一次成绩,可这只是第一次,不是每一次。
更何况秦小告诉他,在东国你怎么选科,取决于你不擅长什么,而不是你擅长的。只要数学和物理不是特别烂,大家都会选理科。
荷叶最不擅长英语,所以秦小认为他也该选理科。
如果是屈玉覃呢?
他说选什么都一样……
但屈飞雁会选理科吧?他估计会选修物理和化学,然后去强基班,和三班的班长一样,为竞赛冲刺做准备。
屈玉覃也会和他一样吗?他的成绩去不了强基班,但如果选化学的话,他便和屈飞雁一样了。
视线中重新出现那张面孔,他的额角出了些薄汗,粘着几根头发。他来来回回跑了好几次,中途又无意朝这边探头。
在医院的灯下坐久了,人会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但荷叶确定,他不是被灯照的。
他觉得眼睑发烫,忍不住用手指去揉搓。
汗水混进眼睛,视线有些不真切,他揉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浑身粘腻,后背开始冒汗,脸颊也烧得很烫。
不会要发烧了吧!他惊悚地起身,紧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这时候,手机响了。
山英:叶子!我今天终于单独接客了!给你看,我画了个小兔子,老可爱了。
山英:一共干了三个多小时,真的累死我了!
医院的无线网不算好,加载图片花了些时间,荷叶用两分钟构思了一篇很真切的夸夸短信,然后又问小丽缺不缺钱。
山英:放心吧,家里有不少积蓄,你知道的,阿婆平常舍不得花钱。
过了会,她又发:叶子,想听你唱歌了。
叶子:等期中考之后,我去找你玩。
山英:但我最近很忙,不知道有没有空。你们合唱决赛什么时候?在哪里举办呀?我可以去看吗?
叶子:在音乐台,五月中旬。
山英:哇,那岂不是露天演出,我一定要去看!到时候给我留位置。
叶子:哈哈好,一定。
叶子:小松果和鸿运当头怎么样了?
山英:太忙了,没空管它们,阿媛帮我照顾呢,你放心吧,她很细心的。
今年的年,小丽过得十分艰辛。除了照顾住院的阿婆,她还忙着练习美甲。荷叶见到过满床的美甲片,看小丽从修剪学到打磨,然后是涂色、手绘,她没日没夜地练,没日没夜地做。
阿婆生病后,她更迫切地需要经济独立。
他心疼她,可又没什么能帮她的。
叶子:下周放假我去看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山英:呜呜呜呜呜,我想吃你做的韭菜炒蛋!
她发了两个哭哭的表情,荷叶找了个小兔子抱抱的表情回发过去。
山英:不过叶子,下周我可能没时间,有客人找我预约了一个比较复杂的款式,我准备这两天先在阿媛身上练练手,所以比较忙。
山英:对了,前两天丁江意给打电话,说是下周他要参加什么市级的田径锦标赛,问我们去不去看呢。我有活去不了,你去不去?他不敢打你电话,让我问问呢……
山英:他让我问的哈。
“那个姓丁的怎么连话都不敢亲自和你说?”
耳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荷叶吓得一抖,暗灭了屏幕。
“我有那么吓人吗?”屈玉覃扬扬下巴。
“不要突然出现好吗?”
荷叶这句话说得嗔怪,他揉了揉耳朵,觉得更烫了。
“哦。”屈玉覃浅浅应了一声,随后撑在水池的瓷砖上问:“那你去不去?”
荷叶不懂他怎么开始关心这些,只能囫囵道:“不知道。”
“听说实验的体育生很厉害,尤其是田径。如果他能在市级锦标赛赛上取得好名次,估计能参加省级比赛,之后就是全国赛。高三前定为二级运动员,拿点奖,说不定能上个不错的大学。”
荷叶道:“我不懂这些。”说完,他又匆匆扯开话题:“屈飞雁的眼睛怎么样了?”
“发炎比较严重,之前左眼做过一次手术,恢复得不太理想。”
“没事吧?”
“没大碍。”
“那就好,当时看上去特别红,怪吓人的。”
“每个人体质不同,他术后反应比较明显。”
屈玉覃似乎很疲惫,说话的节奏有些混乱,当他意识到荷叶故意扯开话题时,问道:“姓丁的就对你这么重要吗?”
“也不是。”
“你不是说他违背了你们的誓言。”
“嗯。”
“什么誓言能这么生气?”屈玉覃问。
荷叶不回答。
“生气到一年多都不理他?”屈玉覃语气一转:“他是你的男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