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荷叶惊得半句话说不出来,可乐直晃晃地从手中脱落。
“我说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屈玉覃侧头审视,“还是过去式?”
“不是……”荷叶嗫嚅道:“可我们都是男的。”
“我知道啊。”
冰镇的脉动随着喉管进入到胃中,屈玉覃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观察着无所适从的荷叶,又望向远处虚无缥缈的某一处。
“我……”
“我”戛然而止,荷叶觉得喉咙干痒,反复吞咽口水。
“你刚刚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问。
“算了。”
水龙头被打开,飞溅的水花将镜子打湿。荷叶发了呆般地盯住屈玉覃。
惨白的灯光下,这个人的左脸锋利且流畅,在矛盾中竟生出一股奇异的柔美。
镜子中的人忽然瞥过来,扬扬下巴,“洒出来了,不收拾一下吗?”
“哦哦。”
荷叶掐住自己的胳膊,摸了摸黏糊糊的手指,才反应过来。
真是发痴了。
“真是发痴了……”
风吹在脸上,男孩喃喃自语。
月台空旷如洗。
他抱着两本书倚靠在栏杆上,安静地听着磁带。不知道何时迄,他已经不需要听着妈妈的声音入睡。
口袋中掏出两根新晒的松树皮,酸涩的口味在舌尖弥漫,嚼着嚼着,味道有些发苦。
脑中回荡着屈玉覃的那个问题,人毫无困意。
他不明白,屈玉覃为什么会那么问?风吹片刻后,人实在忍受不了,倏然烦躁地起身。
糟糕……
复读机滚了两圈,连同耳机,缠绕着,磕在地上。
他走了几步,蹲在复读机面前。
“唉。”
轻叹着,他摸了摸。
凌晨两点的风实在算不上暖和,荷叶强迫自己看了两眼试卷,最后耐不住还是打开了手机,“他们民办部转进来真的还要考试?”
“真的,今年刚出的规定,最多能进八十个人。”
班里几个不睡的同学还在聊民办部的八卦,滑动间,荷叶关上了聊天框。
如果没记错,屈玉覃好像连作业都不怎么做。他能考到前八十吗?英语满分才一百二吧……
荷叶撑在栏杆上,下意识地往前一幢楼看去。这么晚了,屈玉覃不会去实验室了,更何况今天也不冷。
铃声在空气中突兀地响。荷叶吓了一跳,下意识搓了搓耳朵。在看见号码的那一瞬间,他说不清是失落还是生气,只听见那头道:“叶子,你睡了吗?”
“这么晚,你打电话干什么?”许久,他才应。
“小丽说你刚才还在空间转发英语资料,我估计你没睡,所以打着试试。”
他的声音不算太有特色,可荷叶当然知道,这是丁江意。丁江意柳絮过敏,因此春天时说话总是黏的、带着鼻音的。
想到这里,他不经意回忆起屈玉覃说的那句话,心头猛然涌上一团火。
电话那头仍毫不知情,问道:“叶子,放假我有个比赛,你来看吗?实验离东国也不是特别远。”
“不是特别远,不也从来没见到过你。”荷叶冷哼一声。
丁江意说不出话了,沉默了会才继续问:“你怎么还不睡?东国早读好像六点多吧?”
“还不困。”
面对不屑的语气,丁江意打了个哈哈:“我也不困呢,晚自习之后和同学打了会篮球,这会儿热得睡不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江凝去年买了个房,不是很大,离实验挺近的。她有时候晚上回来,有时候不住这里。”
过了会,他又说:“她交了新的男朋友。”
两个人陷入沉默。荷叶当然早知道了这件事,可从丁江意的嘴里说出来,却怎么都不得劲,忍不住问:“你见过吗?”
“见过两次,个子挺高,长得一般。”
“那你觉得怎么样?”他问:“做你的爸爸?”
丁江意没有回答,荷叶也没有继续说,两个人像是有默契地避过了这个话题。过了会,荷叶松了口气,“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跑步和跳高都很有天赋。”
“其实一开始我自己也不知道。”丁江意忽然变得腼腆,“后来有次运动会不小心破了记录,老师告诉我的。他们还说体育特长生考大学容易。你知道的,我成绩不好,所以只能选这条路。”他语气一转,“叶子你呢?听小丽说,你参加了学校的合唱团?”
荷叶应声,“舍友帮我报的。”
“真好啊,东城的资源果然还是和小松不一样。那时候如果我没来东城,这辈子可能就……”丁江意没有说下去,可荷叶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愈发沉默,也愈发犹豫。通话不知匀出多少留白,电话那头忽然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食言了。”
云挡住了一些月色,荷叶轻轻靠在墙壁上。
“那时我在小松成绩很不好,外公说我肯定考不上高中,我很想上高中,所以……”
荷叶问:“那强叔怎么办?”
丁江意接不上话来。
荷叶又深吸一口气,“江校长去世后,你也没去看他。”
丁江意的声音越来越粘稠,像是含了一口化不开的秋梨膏,“那时候你们都不理我,我在高中的成绩又很差……江凝和爸爸离婚了……我脑子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回到小松,害怕见到你们,也害怕看见外公。叶子,我想上大学。”
“想上大学”。
这几个字,他从来没听丁江意说过。
荷叶握着手机,眼眶有些湿润,最终还是挂断了电话。那头再次拨过来,这次他没有再接,只是回复道:我准备睡了,别打了。手机果然安静下去。
月台的风一如既往,他没有睡意,继续趴在栏杆上吹风。过了一会,QQ上有了一条新的消息,刘昂扬发过来的:还不回来睡?下床上厕所都没看见你。
叶子:马上。
刘昂扬:带钥匙了吗?
荷叶摸了摸,忘了。
刘昂扬:给你留个门,别太晚了。
叶子:谢谢。
“谢谢,下次我帮你打扫卫生。”
“哎呀小事,这不是戚老师找你有事嘛。对了……”秦小忽然凑过来,“荷叶你听说了吗?屈飞雁的眼睛之前做过手术,请假都是为了去看医生。我原来一直以为他体弱多病,不敢问呢。”
荷叶摇头,秦小又问展越鹏:“你呢,你不是你亲亲同桌的铁杆粉丝吗?”
“我……我当然知道!”展越鹏说得有些虚,又强撑着面子道:“讨论这个干什么,这是我同桌的私事。”
秦小嘀咕说:“早上全班传遍了,班长说的。”她又问:“荷叶,你们宿舍的人知道不?”
荷叶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问:“班长怎么听见的?”
“昨晚她去戚老师办公室问题目,正巧看见屈飞雁也在。况且这几天他眼睛特红,听上去也不像假的。”
“别说了,我同桌回,回来了。嘘。”
全班都在八卦这件事,眼见屈飞雁回来,立即安静下去。
展越鹏清清嗓子道:“欸,你们刚看见物理课代表了吗?她,她妈妈今天来学校了,上节课还到咱教室里来了。”
“我看见了,还以为其他班的老师呢。”
屈飞雁看了一眼他们几个,并没有没吭声,趴在桌面上眯起了眼睛。
“不,不是,好像是她想把志愿改成文科,她妈妈不同意,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起来,今天放假,她妈妈正好去戚老师那里告状了。”
“啊,她理科好像挺好,为什么非要选文科?”秦小问。
“喜欢呗。”
展越鹏本意想扯开话题,别让刚才的话被他同桌听了去,谁知道秦小越听越带劲儿,两个人一下子打开了话匣。
荷叶往后凑,低声问:“你的眼睛好点了吗?”
“嗯。”
“大家都听说了。”男孩想了想,提醒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听见了。”屈飞雁回答,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荷叶应声,又问:“选科你准备选物化?”
“差不多。”屈飞雁闷声说。
展越鹏忽然想起什么,插话说:“同,同桌,我有个缓解疲劳的眼药水,你要不要用一下,等会又要做一节课的测验卷了。”
屈飞雁终于抬了头,他从桌洞里挖出两张有些皱巴的试卷,“不了,谢谢。”
“那……”
展越鹏似乎还想说什么,屈玉覃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上课了。”秦小提醒。
高三明天全市统考,其他两个年级顺势放了假。假前最后一节课,全班几乎浑浑噩噩,好在地理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太苛责。放学前,秦小习惯性地问了一嘴:“荷叶,你今天怎么背包出来了?不回宿舍吗?”
“暂时不回,我去一趟市中心。”
“出去玩吗?”
“算是吧。”
“也是,咱们要给高三模拟考腾考场,好不容易多放几个小时,是该好好珍惜。” 秦小托住腮帮,喃喃自语。
事实上,荷叶很久没出门了。上一次,还是在小高考期间,而即便是那次,他也不过找了个书店看书,并没有去什么需要消费的场所。
从东国到市中心,荷叶第一次自己搭地铁,兜兜转转,折腾许久,他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东城实验学校。
这所学校建校时间不长,处处透露着朝气与蓬勃。学校门口,除了立着的四根高石柱略显古朴外,教学楼反倒色彩明快,墙上印着随处可见的涂鸦画。荷叶刚到门口,便被一个保安拦了下来。
“你干什么的?”
荷叶愣了愣,“看田径赛。”
“你是运动员?”保安扫了他全身一眼。
他摇头。
“有观赛证吗?”
“没有。”
“没证件不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