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看朋友的比赛,他是这里的学生。”荷叶解释。
“那也不行,没证件我们都不能放人,除非你打电话让他给你送观赛证。”
他自然没跟丁江意说过自己要来,踌躇间,忽然一个人猛然压住他的胳膊,大声道:“荷叶,太巧了吧!你怎么也在这儿?”
荷叶吓得一激灵,瞬间看向身后的人,竟然是毛擎航。
“太好了!我正愁一个人无聊呢!”说罢,毛擎航一把拉过他,“走,一起啊。”
荷叶推脱,“我没有观赛证。”
“啊?忘带了吗?”
男孩摇头,还没等说什么,对方忽然塞给他一个硬纸板一样的东西,道:“叔,这是我同学,这张是他的,我的在这里。”说着,他又急匆匆从兜里掏出一个。
保安松了口:“你们哪个学校的?”
“东国。”
“成绩这么好?像你这么大体格,也是体育生?”
“还没呢,在考虑。”
毛擎航唠了两句,荷叶竟然莫名其妙便被带进了校门。他站在花坛边,后知后觉问:“你哪来的两张观赛证?”
“另一张我们班体育老师的,他本来和我一起,但临时有事,正好东西揣兜里了。”
“谢谢。”
“谢啥,都是自己人。”毛擎航问:“你今天来这里干什么?也准备走体育特长生?”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仔细看看,你这腿确实长,这小屁股、小跨也挺有劲儿……”
荷叶躲开毛擎航的手,“来看朋友比赛,他是体育生。”
“高一还是高二?练什么的?”
“高二,在练短跑和跳高。”
毛擎航拍了拍脑门,“那确实,今天下午有100米决赛。”说罢,他看了眼手表说:“现在还早,我还没吃午饭,要不去他们小卖铺买点吃的?就在前面拐角,很近。”
荷叶对实验学校完全不熟悉,只能跟着毛擎航一路走,顺势打量周边的一切,“你对这里很熟吗?”
“算是吧,我家以前住这附近,那会儿门卫还没那么严,我经常来打球。”
荷叶不算饿,随手买了个面包,打探间不小心将肉松撒了毛擎航一脚,他立即道歉:“不好意思,我回校帮你刷。”
“这有啥,抖抖就没了。”毛擎航随手抹了两下,“你看,看不出来。”
荷叶不好意思地笑,“这类鞋没见过。”
这是一双蓝黄配色的跑鞋,脚面很长,底很薄,形状像香蕉船一样。他没见屈玉覃穿过类似的鞋。
“钉鞋,专门跑步的,酷不?前几天新买的。”
荷叶点头,“比赛必须穿这种鞋吗?”
“对,抓地力强,不过我这不是竞速款,脚感一般,胜在好看、也不贵,性价比老高了。”
男孩不懂这些,只觉得那些钉子不算很好看。
这届市级田径锦标赛放在东城实验举办,高一、高二早早放了假,学校里只剩下高三。等荷叶吃完面包,小卖铺里外已经围了不少身着参赛服的学生。
毛擎航胃口大,买了两桶泡面,边吃边吐槽说:“哇靠,那个男生个子顶多一七二吧,他的手怎么能那么长,猿人啊?”
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荷叶果然看见一个长手长脚的男孩。确实很长,一看就是个典型的短跑运动员。
扫视间,他忽然顿了顿。
“你就吃这点儿?”
“教练不让乱吃,况且吃多了跑不好。”
“人这么大高个儿,胃口这么小?”
那人正挤在人群里拿着一包香葱味的干脆面,他身板又长又薄,衬得那运动衫很窄。他似乎也觉察到什么,下意识扭了头。
荷叶立即避开视线,毛擎航却凑过来问:“那谁?你认识?”他又道:“他朝这里走过来了。”
“丁江意,检录了,该走了。”
“哦,你先去吧,我马上来。”
小卖铺门口的风吹过,速干的面贴住皮肤,丁江意轻喘了两口,递过一瓶矿泉水,“真来了。”他笑得荡漾。
“这是你朋友?”毛擎航捏了捏荷叶的胳膊,荷叶没吱声。他当然不想开口,本来只想看一眼就走的。
“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丁江意过分兴奋,不顾对方一把揽过,像小学时一样将下巴拱在他的耳边,“我太开心了!”
荷叶觉得刺挠,无奈地推了推说:“提前放假,没事就过来看看。”一开始也没打算来。
念在毛擎航在,荷叶没说下去,只道:“你快去比赛吧。”但丁江意显然不想这么快离开,他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又买了一包彩虹糖分给荷叶。
毛擎航忍不住搭话,“同学,你练了多久了?”
“一年。”
毛擎航伸手摸了摸他的腹部,感叹说:“这肌肉,真漂亮。”
“还成吧。”丁江意没有阻止,两人便互摸了一通。
荷叶微微蹙眉,催促道:“喇叭又催了。”
“知道了。”丁江意笑容满面,再想抱一下荷叶,这次却被躲开了。“叶子,等会记得给我加油,进了前二可以进市队参加省赛呢。”他转而道。
像往常一样,荷叶没有回应。
“你朋友练得真不错,这才一年多,努努力说不定真能考个体校。那大腿太漂亮了,可惜个子有点高……”毛擎航一个人喃喃自语,荷叶的思绪又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这些陌生的词汇,他从前从未听见丁江意提起过。或者说,在断联的一年里,丁江意已经走上了一条他从未曾接触过的道路。
午饭后,二人从小卖铺绕道去赛场。场内看比赛的人不多,除了个别家长和教练,大多是些逗留的本校学生。毛擎航方才灌了两瓶冰牛奶,这会儿肚子疼,跑去厕所蹲着了。此时,第一组比赛的选手刚检录完毕。
荷叶扫了一遍,没有丁江意,正准备绕着操场转转,竟然看见一个极其瘦弱的男生。他同自己差不多般高,皮肤黝黑,颧骨凸出,剃了一个接近于光头的板寸。荷叶盯住他不为别的,只因他的书包上印着江北初中四个字。
那人似乎也觉察到他的视线,忍不住问:“有事吗?”
荷叶摇头,片刻后道:“我也从江北县来。”
听见别人提起江北,男孩一顿,随后笑说:“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老乡。其实我也不是正宗江北人,跟着爸妈一路打工一路走,前几年他们来东城下面的县里干活,我也跟着一起来了。”他的皮肤看起来并不好,下巴和额头上冒了许多青春痘,“你呢?你在实验上学?”
荷叶道:“我在东国,朋友在这里。”
男孩雪白的牙齿亮了亮,“真不错,比我牛逼。”
听他如此爽朗,荷叶有些不好意思,环顾一周问:“就你一个人来的吗?”
“对,之前去县里比赛不小心跑了个第一,他们让我来参加市级比赛,我前天坐火车来的。”
男孩灰黑色的钉鞋似乎有点变形,脚趾将鞋头顶出一个弧度,和其他人相比,他的穿着实在不像个运动员。
“叶子——帮我保管一下书包,我手机在里面!”丁江意刚检录完毕,一眼瞅住荷叶,将自己的双肩包远远地扔了过来。
荷叶下意识地抱住它,“哦好。”这男孩跟着他一起扭头,“那是你朋友?”
“对,我们都从小在小松长大。”
男孩笑了笑,“我去热身了,祝你和你朋友都顺利。”
“谢谢。”
那人走了,丁江意跑了过来,“那男的你认识?”
“不认识,不过他是江北人,我们随便聊了几句。”
“他是江北人?”丁江意震惊地重复,“他跑得可快了,还没正儿八经练过,复赛第二,是我今天最大的竞争对手。”
听着,荷叶一低头,才发现丁江意的包里也有一双黄蓝色的钉鞋。
“昨天买的还没穿过,好看不?”丁江意问。
“比赛怎么不穿?”
“没磨合过,不敢穿,怕影响成绩。”丁江意道:“不说了,那边催了,我先走了,结束后来找你。”
荷叶看着丁江意朝他挥手,也不自觉地抬抬手,“加油。”
非工作人员被统一驱赶到看台处,荷叶找不到毛擎航,只能跟着人流走动。看台处的视角很正,但距离远了很多,荷叶又可耻地想起屈玉覃说的那个问题,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尴尬。
他和丁江意根本不奇怪吧?屈玉覃太莫名其妙了……
“他们复检是不是在省城?我记得两天两夜,全封闭的。”
“对,就上周末。”
“那个谁怎么样?”
“哪个谁啊?”
“你别跟我明知故问,就你喜欢那个,九班那个。”
“唉。”
“长叹气干什么!复检没过?”
“没过,旋转测试没过,还有个什么项目也反应超时了。”
“啊,好可惜啊,咱们学校今年就他一个进的。”
“你别说了。”
“往好处想,他要是选上了,你们毕业后怎么办?现在大家都普普通通参加高考,未来还可能去一个城市,这样你压力也少了。怎么了,说着说着还哭了?”
“他最近都不理我,我心里难受。”
“臭男人,理他干什么,自己不争气!”
“他难受,我也难受……”
“你真是没救了,看看下面,好几个体育生长得也不错。”
“哪里不错了,个子高,但歪瓜裂枣的。”
“人家至少身材好吧!”
荷叶身边恰好坐着两个实验的女生,她们一开始还在聊模拟考,聊着聊着话题拐到了其他地方。荷叶不是故意偷听,可听到后边,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两个女生立即安静,朝这里看过来。再后面,那两个女生说什么,他再也没听清过。
荷叶静坐了一会儿,想起蒋理提起过的事,发了个消息过去。那头暂时没有回复,他百无聊赖地背起了英语。
过了会,操场那头突然热闹起来,身旁的女生站起来,大声道:“他不比了?为什么!我就等着看那人给咱们学校几个臭显摆的打脸呢?”
“你别激动,快坐下来。”
“不是啊,他复赛老厉害了,只比那个体校的慢一丢丢。”
“好像是鞋子突然开胶了,不能跑了。”
“没有替换的鞋了吗?”
“主办方只有一双四十三的,他脚小好多。”
“太可惜了。中午我看见他饿得只吃了两根火腿肠,挺不容易的。明明很有天赋,但运气不好……”
“今天前二能进省赛,其他人肯定都不愿意借。况且鞋码不同,万一他跑摔了,谁也付不了这个责。”
“不看了不看了,回去做作业吧,看得人更烦心了。”
下午的太阳,晒得皮肤火辣辣得疼。第二组选手已经热身完毕,站在各自的赛道上核验身份。丁江意靠近观赛区,朝这里挥了挥手,荷叶也招了招。
“先进去等了,我是第二组。”
这边刚说罢,另一个男孩忽地跑过来,他赤着脚道:“同学,刚才那双鞋能借给我吗?我的钉鞋开胶了。等会儿,等会儿,我请你吃饭?或者你把鞋卖给我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