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令枪预备。
“嘭——”
起跑器霍然崩开,一排钢筋般的小腿骤然发力。
荷叶屏息凝视。
对面的跑道上,丁江意势如破竹,肌键上下绞紧,大腿肌肉绷紧如弓弦,在蹬地的刹那间,暴突、释放。
短短几秒,人已经冲破终点。
短促而戛然而止的“加油”和欢呼声,在枪烟中弥散不见。
以刚才的架势来判断,第二组发挥比第一组更胜。丁江意与第一名咬得很紧,暂排第二。
他半撑着膝盖在操场边慢步,荷叶去售货机买了瓶水,趁着休息时间递给了他。
“累不累?”
丁江意呼出两口粗气,“还行,起步晚了点,不然能发挥得更好。”
“已经很不错了,听他们说你们组第一名是体校附中的。”
长时间的暴晒让肩膀出现明显的分界线,丁江意掀起背心擦了擦脸上的汗,“是,他我肯定比不过,但第二名还能看看,那谁不是没能比成吗?估计有机会。”
见荷叶不说话,他忍不住玩笑道:“愣着干什么,发现我比你更黑,幸灾乐祸了?晚上你请吃饭,庆祝我进省赛了哈。”
“怎么了,绷着个脸不说话,我请我请,你第一次来我们学校,等会带你四处逛逛,可惜小丽没来,不然咱们仨难得一聚。”
抿紧的嘴唇豁然松开,“那个人跑了第一组第一。”
“谁?”
“江北县那人。”
眉心皱起,丁江意的手一顿,“有人借他鞋了?”他茫然地看了一眼荷叶,又扭头见体育老师朝这头走来。
“第三,下次努力。”体育老师拍了拍他的背,“等会回来换衣服。”
丁江意看着荷叶,“我的包呢?”他又匆忙地环顾了一圈,“你放哪里了?”
“看台。”
比赛后,跑道旁围了不少人,其中不乏省市领导。那男生进了省赛,憨憨地应付不同人的祝福,而他的脚上果真穿着一双黄蓝色钉鞋。
很新,丁江意不可能认错。
“鞋子你借给他的?”
“嗯。”
丁江意不解,拉住荷叶的衣领,“借给他做什么?”
“他的钉鞋坏了。没有钉鞋,他跑不了。”
“那我怎么办?”衣领被松开,发丝沾满汗渍的男孩长吸一口气,又立即双手绷住自己的头皮和头发,扭头道:“第二名就可以参加省赛了,万一取得好名次,对考大学有很大的帮助!”
“叶子,你不想让我和你一样去上大学吗?”
对上丁江意的眼神,荷叶到嘴的解释突然没了出处,“他要是鞋没坏,也是一样的结果。”
“可是他的鞋就是坏了!”
荷叶愣地又“嗯”了一声,拂开对方的胳膊,“那样赢了也是运气。”
这句话说罢,丁江意的脖子彻底红了,失态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运气不是。”荷叶道。
“凭什么你说不是就不是?更何况那是我的鞋子,你都没问过我!”
“为什么要问你?”
丁江意瞬间炸了,生气道:“你以为呢?荷叶,你以为自己怎么来的东城?”
“那不是一件事。”荷叶说。
“怎么不是了?我的外公,我的亲外公,他就我一个外孙,不愿意帮我,只帮了你一个!我说我也想去大城市,想去好的高中上学,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竟然让我去江北县学手艺……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
“你不要这么说江校长。”
“我就要说。怎么了?就你荷叶配上学,我不配吗?”
“是你先违背了我们的诺言。”
“那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外公为了你还联系了那个江远,你知道江远为什么不回去吗?他就是个杀人犯!”
“你别说了。”
荷叶打住他。怒气烧到了脸上,可他忽然觉得特别难过,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我走了。”
“不许走。”
丁江意一把拉住他,另一边体育老师正催他去签成绩单。
荷叶执拗地挣脱开,又执拗地回到看台上,自顾自地将刚才新买的苏打饼干和水从丁江意的书包中拿出来。
毛擎航愣道:“怎么了?突然这么生气,谁惹你了?”
“没什么。”
“实验有人欺负你?我帮你去哎,哎,我都忘了……”
丁江意气势汹汹地跑到看台边,荷叶立即将双肩包扔了过去,“东西还你,你滚吧。”
“晚上留下来吃饭。”
“不吃。”
丁江意不吱声,燥得扒了扒背心。
“也是,不是你滚,这是你的学校,该我滚。”荷叶背上包就走,丁江意着急拦住。动作间,那双肩包的拉链霍出一个大缺口,于是那双蓝黄色的鞋子掉在了地上。
丁江意一愣,嗫嚅说:“他穿的不是我的吗……”
毛擎航忘记自己没穿鞋,一脚踩在一包开封的辣条上,此刻白袜子看上去油腻腻,他立即解释说:“我们还挺投缘,眼光都一样!你的尺码太大了,那是我的啦。”
“毛擎航谢谢你,我先回去了,等回学校再见。”荷叶道。
“没事,小事而已。”毛擎航摆摆手。
听着听着,丁江意忽然慌了,上前一把拉住荷叶的衣袖,“叶子……别走。”
荷叶不理会。
“是我误会了,你刚才怎么不说清楚?”
男孩背身,转头道:“我瞧不起你,丁江意。”
“丁江意,我瞧不起你!这么大个人,我随便碰碰你,你就流鼻血了!”
“什么碰一碰?你直接打的我……”说到后面,他轻轻哼了一声,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小丽,不要找理由。”
“哦。”女孩摸了摸鼻子,“对不起哦。”
丁江意的鼻子浅浅地翕动,他忽然又有了精神,用眼睛偷偷地觑替他出头的人。
“这棵树,长得好奇怪呀!”
深夜中,再次传来小丽的惊叹。丁江意看了一眼她,最后什么屁都没放出来。
“应该是两个品类长成了一棵。”荷叶掏了掏口袋,没有带纸巾,最后他用那个蓝色的单只手套给丁江意擦鼻血。
幸好小丽是女孩,个头小,没把人真的扇傻了。
“还能这样,真奇妙。”程小丽收回乱撇的眼神,假装若无其事地坐下,又用裙摆盖住自己的膝盖,“嘶,好痒。”
荷叶问:“有蚊子?”
“哼,咬死她。”丁江意说得龇牙咧嘴,下一秒就被程小丽的白眼给瞪了回去。
小丽也“哼”了一声,慢悠悠挪到荷叶身边,“叶子,我可是为了保护你,你不能站在他那边,更何况江校长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他这样的孙子。”
“不准你说我外公!”
丁江意作势起身,但动作过于强硬,又吃痛间重新坐下。荷叶没说话,将那只带着血迹的手套放在他的腿上。
“手套还给你,这是你以前借给我的。”丁江意道。
“不用了,另一只找不到了,你留着吧,或者扔掉。”
程小丽探头道:“就是,都给你擦鼻血弄脏了!”
“你打的!”丁江意抱怨。
“我没打,就摸了摸!那……这个手套就是你偷的叶子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程小丽,我怎么会偷东西呢!”丁江意气得脖子一片通红,“荷叶你说,是不是你主动给我的?”
“嗯。”
程小丽一听,也不乐意了,起身跺脚地气愤说:“叶子,你为什么要给他!”
“哼,荷叶一年多以前给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