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啊,叶子,他那么欺负你,你还给他手套,我怎么什么都没有。”程小丽的腿全红了,她本来就招蚊子,今天还穿了条连衣裙,现在腿上全是包。
荷叶脱下外套在她腰上打了个结,小声解释:“他偷偷哭鼻子。”
“谁?”程小丽抬头,指了指丁江意,大声问:“他?”
“谁哭了!”
丁江意吸吸鼻子,“我没哭,我才没哭。”
程小丽这次大胆地坐下去,“这么大了你还爱哭鼻子,我要告诉江校长。”
她幸灾乐祸地笑,另一边丁江意却如临大敌,站起来又坐下去,和程小丽吵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见自己说不过,弱声道:“求你们了,不要告诉我外公。”
“哼,我就要说。”程小丽道:“除非你告诉我们你为什么哭!”
她说罢,松林里隐隐绰绰。
树上的灯暗了,好像快没电了。
“我……”
丁江意挪动嘴唇。
“你不说也可以。”荷叶不想强迫他。
“我说,我说!”丁江意扯着那只又红又蓝的手套,将它小心地折好放进裤袋。
“江凝和外公老吵架。”
他说罢,另外两个人一怔,寻思好久才想起江凝是丁江意妈妈的名字。
荷叶皱皱眉,程小丽问:“他们为什么吵架?”
问完,丁江意不吱声了,只顾低头玩自己胸前的扣子。
他的扣子是英文金属扣,点缀在灰色运动衫上,和他们穿的衣裳格格不入。至少小丽从来没穿过这种布头的衣服,尽管每年阿婆都很费心地做,但那些陈年老布大多不适合小孩子,更何况是小丽这种爱美的女孩子。
她越看丁江意越扎眼,忍不住追问:“你说啊,你不说说明你不诚心。叶子,我们走。”
程小丽刚拽起荷叶的衣服,丁江意蹭地站起来,“因为我爸爸!”
他这声过于洪亮,林子间竟惊起一只乌鸦。
等乌鸦从头顶窜走,再次钻进松树旁的沙枣林时,他才继续道:“从小到大,江凝就没消停过。她不是和爸爸吵,就是和外公吵,她说她想离婚,想离开这个家。”
丁江意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我讨厌江凝。”
荷叶看着他那张别过头略显昏暗的脸,一时之间松开程小丽的手,“你怎么能讨厌自己的妈妈?”
或许是没料到荷叶会这样问自己,还靠这么近,丁江意躲闪着:“你们不懂。”
“可是江阿姨很漂亮呀,她的头发像弹簧一样,忒好看。”程小丽说。
“好看有什么用。”丁江意退了几步,蹲在那棵合欢树旁,“她又不爱我。”
说罢,松针粒粒地摇晃。云层遮住了仅有的月色,只剩几颗昏暗的星子,而树上的灯也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程小丽,你就没有恨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吗?”
“丁江意!”
荷叶出声,想打住他的话。
“明明不爱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生呢?”丁江意靠着树桩,影子昏暗,像一团小球,“不爱爸爸,又为什么要结婚呢?”
他说完,灯彻底暗了。
程小丽一句话都没说。
“丁江意,你不要说了,大人的事情我们都不懂。”荷叶再次出声。
“荷叶,你的爸爸妈妈从小就爱你,所以你没办法理解。”丁江意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道:“江凝每次和爸爸吵架时,我都睡不着,我躲在被子里哭。后来,我不哭了。我甚至告诉自己:看吧又来了,我早猜到了。”
“我以为自己能慢慢习惯,至少还有外公陪我。可是我还是睡不着觉,我发现他们再吵架时,我竟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我甚至……甚至希望他们早早离婚才好,而不是再折磨我……”
丁江意说得激动,喘气时大开大合,说到一半却听见程小丽忽然说:“挺好了。”
女孩低着头,“叶子。”
她又喊:“丁江意。”
黑暗中,那双眼睛灵灵地闪动。
“你们至少还有爸爸妈妈,我都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整个林子陷入了沉寂。
刹那间,荷叶忽然有许多话要说,他想告诉小丽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么想,可最后只是吞咽着口水,紧紧抓住小丽的胳膊。
三个十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
他一直这么告诫自己。
他们太小了,不懂大人的世界,不懂他们的难过和悲伤,不懂他们的卑鄙和狡黠,只有读书,对,只有等到十八岁,他们才能读懂这些。
可此时此刻,面对小丽,面对丁江意,他毫无立场。
他也不过是在假扮成熟罢了。
今年的夏天很长,长到即便是初秋,身上也有股泠泠的汗臭味,可风吹过,荷叶又觉得冷。
其实,他见过丁江意的爸爸妈妈。
丁强叔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他长得不好看,但很热心。再小些时候,他和小丽管他叫瞎子叔叔,后来上了学,知道这不礼貌,便不再那么叫了。村里的老人偶尔还是会喊他“半瞎子”,丁强叔从来不恼。
前几天妈妈去世时,是强叔去汪家村借来了木头推车,和樟哥一起推走了妈妈。
下葬那天,他听见爸爸感谢强叔,也听见许多人围着议论,他们说丁瞎子老实是老实,可惜赚不到什么钱。
丁江意的妈妈是个时髦高挑的女人,卷着棕色的卷发,哒哒地踩着高跟鞋。她的高跟鞋和小松是那么不配。她也一点儿也不像朴素的江校长的女儿,也和难看佝偻的强叔一点儿都不相配。
想着想着,荷叶想起了妈妈。
最后,他抱住小丽。
“小丽……”
“其实我恨我爸。”
“那天他要是在家就好了,那天他为什么说谎自己在工地,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明明出去喝酒了,他骗我们……”
“对不起,小丽,对不起……”
女孩嚎啕大哭,她一噎一噎地说:“叶子,是我的错,我不该提起来。”
“是我先提起来的。”丁江意急了。
“不,真的是我。”
他们三个哭成一团,像是三只受惊的麻雀。
松针也摇晃着。
“怎么树上还有蜘蛛。”丁江意嚷着,哭得更凶了。
程小丽气笑了,“你有病吧,丁江意。”
丁江意又问:“你还好吗?荷叶,我不是有意提起这些。”
荷叶摇头。
程小丽指了指远处,“这到底是谁的墓?一个人在这里,好孤独啊。”
“刚才我就觉得眼熟。” 丁江意眯起眼抬头,“小时候我好像跟外公来过。”
“松树都大差不差,你记错了吧。对了,我们给他写个墓碑怎么样?”程小丽提议。
“写这个做什么?”丁江意问。
“感觉这里好荒凉,都没人来看他。”程小丽摇晃着指尖刚掐下来的小野花,把它插进坟头。
荷叶道:“可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就先不写名字,等下次知道了他是谁再写。”丁江意说。
“我记得妈妈的坟有一个新鲜的草垛。我们也给他挖一个吧。”
“叶子,我力气大,我来挖……”
“啊!石板下面有蚯蚓……”
“丁江意你嗓门太大了,我耳朵都要聋了……”
“叶子救我!”
“不要管我的叶子叫叶子!”
…………
“叶子。”
“叶子!”
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