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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与严胜假扮夫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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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上了。

不但追上了,而且远远超过了。超过到让他嫉妒、让他疯狂、让他抛弃一切——包括人性、包括尊严、甚至包括“缘一的哥哥”这个身份——就为了追上那个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他睁开眼睛,六只眼眸同时看向你。

“夫人。”黑死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的,“缘一他……过得可好?”

你看着黑死牟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六道被时光磨得发亮的、名为思念与愧疚的刻痕,微微一笑。

“好得很。”你说,声音温柔,“你弟不管在哪里,都过得好。他就是那种人,老天爷追着喂饭,连死了都有人抢着要。”

黑死牟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那就好”,又像是在说“那当然”。

无惨忽然开口了。

“让他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没有闭上嘴,而是继续说下去,像是在用这些字眼一一拔除插在身上的钉子,“让他来。我倒要看看,四百年后,他继国缘一,还能不能让我——”

他没有说完。

你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无惨愣了一下,绯红的鬼眸瞪大了看着你。你歪头看着他,华冠流苏轻轻晃动,表情温柔得像在哄一个炸了毛的猫。

“让我什么?”你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让我逃?让我怕?让我做噩梦?无惨,你现在在地狱里,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还怕什么?”

无惨的瞳孔微微震颤。

你松开手,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继国缘一是人,你是鬼。他是天照姐的侍卫,你是我我老公。”你说,声音平静而笃定,“你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谁高谁低。只是走的路不一样而已。”

无惨看着你,一动不动。

黑死牟也看着你,那六只眼睛里的情绪从复杂渐渐变得清明,像是有什么沉积了四百年的淤泥在被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地狱的风重新吹了起来。

彼岸花摇曳如血,阎罗殿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荡,远处隐约传来童磨的声音,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一首不着调的歌。而你们三人站在铡刀地狱的入口,站在彼岸花丛的边缘,站在那条通向阎罗殿的、漫长的地狱之路上。

无惨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黑死牟。”他说。

“在。”

“去告诉童磨。”无惨顿了一下,“地狱里可能没有断崖,让他帮忙挖一个。”

黑死牟看着他,六只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然后他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恭谨:“是。”

但黑死牟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无惨伸出手,将那面被你塞回袖中的铜镜又拿了出来。无惨低着头,白发垂落在脸侧,鬼爪握着那面小小的镜子,拇指在镜面上缓缓划过。镜中的人影随着光线变化若隐若现,深红色的羽织,黑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

无惨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将铜镜塞回了你的袖中,抬起头,白发在身后微微飘动,绯红色的鬼眸里翻涌着四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某种接近释然的光。

“让他来。”无惨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挑衅的平静,“继国缘一。让他来看看,他没能杀死的鬼,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你看着无惨的眼睛,笑了。

“成了我老公的样子。”你说。

无惨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缝。那裂缝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角,最后变成了一声极其短暂的、几乎听不见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被什么东西逗笑的笑。

黑死牟看着这一幕,六只眼睛同时闪了闪。他转身,迈步走向童磨消失的方向,步伐沉稳而坚定。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夫人,请转告缘一,让他带上那棵樱花树的种子。”

你愣了一下:“哟,你还想要樱花树种?”

黑死牟沉默了一会儿。

“地狱太冷了。”他说,声音很轻,“种棵樱花树,也无不可。”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彼岸花丛中,孤寂的背影融入了暗红色的光,像一滴墨落入血色的水,散开,消失。

你靠在无惨的肩膀上,看着黑死牟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你眨了眨眼,将那点热意压了下去,然后扬起头,对无惨露出一个笑。

“老公。”

“嗯。”

“我们要种樱花树了。在地狱里。”

无惨低头看着你,白发垂落在你的脸侧,和他自己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的表情依旧冷峻,但那双绯红色的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种。”他说,“种它满地狱都是。”

远处的阎罗殿沉默地矗立着,殿脊上的异兽蹲伏如常,檐角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而在地狱的某个角落,在黑死牟即将抵达的地方,在童磨还在为断崖选址而苦恼的瞬间,在天照的神域那一棵樱花树下——有一个穿着深红色羽织,戴着日轮花札耳饰的男人,忽然抬起头,看向天空。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空灵的样子,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

“兄长大人,我听到了。”

地狱的风吹过,彼岸花海翻涌如血。而在这片亡者之地的尽头,在这条漫长到没有尽头的路上,有一个鬼,一个神,还有一个即将到来的、名为继国缘一的男人。

他们要在地狱里,种满樱花。

黑死牟——不,此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六目四臂的上弦之鬼了。继国严胜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膝前,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手在颤抖——那双手不再是狰狞的鬼爪,而是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属于人类的手。手背上隐约可见旧日的剑茧痕迹,那是他年轻时日复一日握剑留下的印记。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他太熟悉了,四百年前,他每天都会看,从他还是继国家的嫡长子、还是那个被称为“天才剑士”的年轻人的时候。

“严胜。”你蹲下来,与他平视,发出细碎的轻响,“感觉怎么样?”

继国严胜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最终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我……这是……”

“是你本来的样子。”你说,伸出手,轻轻拨开他垂落在额前的黑发,露出那张与缘一如出一辙的、英俊而冷峻的面孔,“四百年前的样子。我记得你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的位置。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我怎么可能忘。”

继国严胜猛地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是的,他的眼睛此刻也是琥珀色的,与缘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深、更沉、藏着更多说不出口的东西——直直地盯着你,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像是随时会碎裂的光。四百年来,他习惯了黑死牟的身份,习惯了六只眼睛看世界的方式。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原本长什么样了。

不,不是快要忘记。是不敢记得。记得就会痛,痛就会想,想就会后悔,而后悔是继国严胜这辈子最承担不起的东西。

“夫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努力克制,“您说……可以帮我变回去。我原以为,您说的变回去,是指变回黑死牟之前的、上弦之时的形态。我没有想到……您竟能让我变回继国严胜。”

“不然呢?”你歪头看着他,笑了,“我说的一直就是变回继国严胜啊。你以为我说什么?”

继国严胜沉默了。

他以为……他以为你最多只能将他变回那个身为上弦之一的、尚且保留着部分人类样貌的形态。他从未奢望过能够完全恢复成继国严胜——那个还叫严胜的、还没有坠入鬼道的、还能站在阳光下与弟弟并肩的继国严胜。

无惨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很复杂。那双绯红色的鬼眸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惊讶,有触动,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姐姐那边。”你站起来,拍了拍十二单上的灰尘,转向无惨,“我已经联系过了。缘一三天后就能来黄泉国探亲。到时候——”你又转向继国严胜,“严胜,你就能见到你弟弟了。”

继国严胜的瞳孔微微震颤。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缓缓收拢,攥住了焦黑的泥土。那泥土冰凉而粗糙,是他四百年来从未感受过的触感——人类的手,触感是如此的细腻,连泥土里每一颗沙砾的形状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他忽然想起缘一的手。小时候,缘一总是拉着他的手,那只手比他小一圈,却比他有温度,总是暖烘烘的,像一颗会跳动的小太阳。

“缘一。”继国严胜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可知道我现在的样子?”

“不知道。”你摇了摇头,“但我想,他会很高兴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毕竟,你是他哥哥啊。”

继国严胜低下头,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拉过无惨的手,靠在他身侧,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聊一件很久远的、有趣的往事:“说起来,我还当过缘一的剑术老师呢。那时候他才多大来着,十岁?十一岁?比严胜第一次跟我学剑的时候小多了。缘一那孩子啊,话少,但一点就透,教他什么都是一遍就会。我当时就跟严胜说,‘你弟弟可是个天才’,严胜还不服气呢。”

继国严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否认还是想承认。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脸埋得更低了些,黑发彻底遮住了他的表情。

无惨的注意力却被你话中的另一个信息吸引了。他低下头,白发垂落在脸侧,绯红的鬼眸盯着你,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等等。你说你当过缘一的剑术老师?你当过严胜的剑术老师这件事,我倒是知道。但你什么时候教过缘一?”

你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小时候就顺带教着缘一了,还有就是那次啊,你被缘一所伤,只剩一小块肉,我和黑死牟——”

“继国严胜。”无惨纠正道,语气有些僵硬。

“好好好,继国严胜。”你摆摆手,继续说了下去,“我和严胜不得不假扮成夫妻离开当时的京都,那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情呢。我们在乡下的小镇住了大概半年,缘一那时候正好也在那附近修行,偶然遇见了。他认出了我,但没有声张,就是……远远地看着。后来我发现了,当然我对他隐瞒了我是鬼舞辻无惨的妻子的事实,我就找了个机会,主动去找缘一,说要教他几招。”

无惨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在我被缘一砍成重伤、不得不躲起来养伤的那段日子里,你顶着‘黑死牟的妻子’这个身份,跑去找砍我的那个男人,还教他剑术?”

“对啊。”你理所当然地点头,“反正他又不知道我是谁。再说了,我教他剑术又不是害你。我教他的都是一些防守型的招式,提升的是他的保命能力,又不是攻击力。你想啊,如果那时候我不教他,他万一在哪个角落里被哪个鬼给偷袭了,那——那得多可惜啊。”

无惨的眉心跳了一下。

“可惜?”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继国缘一死了,你觉得可惜?”

“不可惜吗?”你仰头看着无惨,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没有继国缘一,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打败你。没有继国缘一,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离‘无敌’还差多远。没有继国缘一——”你伸出手,手指点在无惨的胸口,隔着衣物,指向他心脏的位置,“你这个地方,永远是空的。”

无惨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你说的是对的。四百年来,他追逐阳光、追逐蓝色彼岸花、追逐成为究极生物的梦,表面上看是为了征服太阳,骨子里,不过是为了打败那个男人。继国缘一是他的噩梦,也是他的目标。是他最想摧毁的存在,也是他唯一认可的、配得上“对手”二字的人。没有继国缘一,鬼舞辻无惨的千年生命中,将永远缺少一个让他的血液沸腾起来的理由。

“那半年,”你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我和严胜假扮夫妻,住在一个小镇上。我开了一家小小的茶摊,严胜戴着斗笠在后面的院子里劈柴。邻居们都以为我们是逃难来的夫妻,日子过得可清苦了,但也很温馨。严胜那时候话少得要命,邻居大婶跟他说话他都不理,后来人家都以为他是个哑巴。”

继国严胜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有一次,”你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邻居大婶偷偷拉住我,问我‘你家那位是不是不会说话啊’,我说‘会,就是不爱说’。大婶说‘那你们平时怎么交流’,我说‘用眼神’。大婶看我的眼神,那叫一个同情,估计以为我嫁了个自闭症。”

无惨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后来呢?”他问,声音低哑。

“后来缘一走了。”你的笑容淡了一些,“他走之前,在茶摊上留了一包钱。不多,但够我和严胜生活好几个月。他没有留字条,也没有说再见,就是走了。我知道是他,严胜也知道。但我们谁都没有提。”

地狱的风安静地吹过,彼岸花无声地摇曳。继国严胜跪坐在地上,黑发遮面,一言不发。但他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焦黑的泥土中。

无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半年。那半年里,他缩在一块肉的形态里,藏在你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匣子中,对外界的一切只有模糊的感知。他隐约知道你每天出门,知道严胜戴着斗笠在院子里劈柴,知道邻居大婶偶尔会送来几个柿子和一壶清酒。但他不知道继国缘一也在那个小镇上。他不知道你教了缘一剑术。他不知道那包钱的事。

他一直以为,那半年只是他漫长的鬼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养伤的时光。

原来不是。

那是一段被温柔包裹着的、每一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什么的、珍贵到不能再珍贵的时光。

“无惨。”你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风吹过彼岸花的声音。

“嗯。”

“你知道那半年里,我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华冠上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十二单的衣摆拂过地上的彼岸花瓣。你笑了,笑容温柔得让地狱的暗红色光都变得柔软了起来。

“是你在我身边。”你说,“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肉,但我每天都会把你从匣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跟你说话。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跟你说茶摊上来了什么样的客人,说严胜今天劈了多少柴,说邻居大婶送来的柿子很甜。你从来不会回应我,但我知道你在听。”

无惨的呼吸停了。

他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白发在身后微微飘动,鬼爪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

“你……”

“怎么啦?”你歪头看着他,笑眯眯的,“感动啦?”

无惨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柿子……很甜?”

“很甜。”你点点头,笑得更灿烂了,“我还塞了一点到你那块肉上去了。也不知道你吸收没有。”

无惨闭上了眼睛。

他的鬼爪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继国严胜缓缓抬起头来,黑发从脸侧分开,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看了看你,又看了看无惨,眼中那层沉积了四百年的冰霜,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无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表情依旧冷峻,但嘴角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远处,彼岸花海中,隐约传来童磨的声音,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自言自语:“三天后……继国缘一……要来……我是不是应该……提前……躲远一点……”

你和无惨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和黑死牟假扮成夫妻的往事,无惨的脸色越来越差,

“不扮成夫妻扮成什么,这个最合适了。”你一本正经地说。

无惨的脸已经不是“差”能形容的了。

那是一种从青灰过渡到铁青、从铁青过渡到炭黑、从炭黑过渡到某种介于火山喷发前的地脉涌动与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死寂之间的、极其微妙的颜色。他的白发不知何时停止了飘动,像一匹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住的瀑布,死气沉沉地垂落在身后。绯红色的鬼眸里翻涌着暗流,那暗流不疾不徐,像岩浆在地壳下缓慢流淌,积蓄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假扮夫妻。”无惨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块包裹着,说出来的时候还冒着寒气,“你和他。假扮夫妻。半年。”

“对呀。”你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不扮成夫妻扮成什么?你是想让我和严胜扮成兄妹?那更不合适。兄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在那个年代,那也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无惨的眉心跳了一下。

“姐弟?”

“姐弟?你让严胜叫我姐姐?”你歪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那个画面我想象不出来。你看严胜那张脸,那张脸从十六岁开始就没有年轻过,往那一站就是个老成持重的兄长模样,你让他叫我姐姐,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那就不能扮成主仆?”无惨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是他的老师,他是你的学生,扮成主仆不是更合理?”

“主仆?”你瞪大了眼睛,表情真诚得像一朵无害的彼岸花,“你让一个受过你恩惠的、为你卖命的、把你当神一样供着的上弦之一,假扮成我的仆人?无惨,你觉得严胜那个人,他演得了仆人吗?他往那一站,腰板挺得比竹竿还直,眼神比刀锋还利,说话能用三个字绝不用五个字——你见过哪个仆人是这个气场的?别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无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不得不承认,你说得有道理。继国严胜那个人——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不好惹”的气场。那种气场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他四百年的剑士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让他低眉顺眼地称呼你为“小姐”或者“主人”,别说他自己做不到了,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无惨都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

“还有别的选择。”无惨不甘心地说,“远房亲戚。表兄妹。堂兄妹。姑侄——”

“大难临头逃到乡下去躲灾,一男一女,住同一个屋檐下,对外说是远房亲戚?”你歪头看着无惨,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搞笑”的慈爱,“无惨,你觉得那个年代的人,脑子都是摆设吗?一男一女,没有其他家眷,住在一起,说不是夫妻——谁会信?就算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在猜。一旦有人开始猜,就会有人开始查。一旦有人开始查——”你摊了摊手,十二单的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华丽的弧线,“你的那块肉,可能早就被人当妖怪烧了。”

无惨沉默了。

那张青灰色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一次锤击都留下新的痕迹,却始终无法改变它本身的形状——那个形状叫作“无话可说”。他的鬼爪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的声响,像是在用这种机械式的重复来压制内心某种汹涌澎湃的、名为“嫉妒”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你说得对。

假扮夫妻,是那半年里最合理、最安全、最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选择。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对外声称是逃难来的夫妻——那个年代的乡下,没有人会对一对夫妻多看一眼。多看一眼的风险都不存在,因为“夫妻”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

“但是。”你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刚才那种“据理力争”的理直气壮,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带着笑意的、像是要哄人的语调,无惨的心咯噔一声,你知道他又要说什么让他难受的话了。

“但是呢,”你拉长了声音,牵住了无惨的鬼爪,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那半年里,我和严胜虽然对外说是夫妻,但关起门来,我们分得很清的。他住东边那间屋,我住西边那间屋。中间隔了一个厅堂,还有一个储物间。每天晚上他都会在走廊上放一盏灯,说是怕我半夜起来看不清路。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摸黑走到他那屋去了——”

“你说什么?”无惨的声音骤然压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壳最深处传来的闷响。

你眨了眨眼,捂着嘴笑了:“我是说,他怕我摸黑走到他那屋去了,会打扰他练剑。你想到哪里去了?”

无惨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只是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一头被戏弄了却无法发作的猛兽,只能用鼻腔里粗重的气息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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