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把车停在公司楼下的地面停车场,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钟,试图让自己的状态恢复正常。
但她发现方向盘在她手里像是一根浮木,她握着它,却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手指的触觉像是隔了一层手套,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一种不真实的回响。
不能开车了。
她现在的状态,上三环就是自杀。
姬子旭从包里翻出手机,给王姨发了一条语音。
她不确定自己能打字,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光标跳来跳去,她按了好几次才按对位置。
“王姨,今天能不能帮我带南鸢一晚上?我不太舒服,会晚点回去。加钱,您开价就行。”
发送。
她等了几秒钟,没有回复。
王姨可能在忙——做饭、接孩子、或者手机不在身边。
她应该等王姨回复了再睡。
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她的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来回摆荡,像是一艘在风暴中失去动力的小船,被浪推着往某个方向漂。
药。
她还没吃药。
姬子旭摸索着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拿出那个没有标签的小药瓶。
白色的药片,比平时小一圈。
她看了一眼,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可能是换了个批号,厂商改了规格。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她没太在意。
倒出两片,放进嘴里,咽下。
药片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药物的甜味。
姬子旭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意识已经模糊到不足以支撑她去追溯这个异常。
她把药瓶放回手套箱,靠在驾驶座上,闭上了眼。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想到的是——南鸢。
王姨还没回复。
万一王姨没看到消息,南鸢放学没人接——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正在消散的意识里。
她用力睁开眼,拿起手机,看到王姨的头像上亮着一个红色的“1”。
点开。
“姬总,没问题,我去接南鸢。您好好休息,别担心。”
姬子旭松了一口气。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副驾座位上。
她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
车厢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映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盘起的黑发有几缕散落在额前,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
睡着的姬子旭,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很多。
没有那种冷硬的、武装到牙齿的距离感,没有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紧绷。
只是一张疲惫的、好看的女人的脸。
车窗外面,一只野猫跳上引擎盖,蹲在那里,绿色的眼睛透过玻璃看着驾驶座上沉睡的人。
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优雅地跳下车,消失在了停车场的阴影里。
巷子里,纪千星倚在墙边,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微微眯起。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定位——那是一个正在移动的小点,代表着姬子旭的手机信号。
小点停在了DPC办公楼附近的停车场,已经十五分钟没有移动了。
“比预想的还快。”她轻声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药瓶里的“料”不是毒药,不是迷药,而是一种她自己调配的、介于药物和生理调节剂之间的东西。
不会让人昏迷,不会让人产生幻觉,只是在特定条件下。
比如疲惫、压力、情绪波动——放大身体的某些反应。
心跳加速,体温升高,意识模糊。
但如果只是这些,姬子旭不会睡过去。
让她真正陷入沉睡的,是那杯茶。
那杯金骏眉。
纪千星的手指在杯沿上擦过的那一下,不是为了放什么,而是为了确认杯沿上有东西。
那些东西在上一次倒茶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无色无味,溶于水,进入人体后会在两个小时左右达到峰值,表现为嗜睡和心率加快。
而那几片被替换的抑制剂,作用是延迟身体的代谢能力,让药物的作用时间更长、效果更温和。
三个叠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完美的、不会引起怀疑的“感冒症状”。
心跳快——感冒发烧会心跳快。
身体热——感冒会发热。
嗜睡——感冒药会导致嗜睡。
一切都有一个合情合理的、与纪千星无关的解释。
姬子旭不会怀疑她,甚至不会想到她。
因为今天她们只是“喝茶谈合作”,没有药物,没有强迫,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
纪千星遵守了承诺。
从某种意义上说。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回会所。
巷子里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黄色,斜斜地照在青砖墙上,把整条巷子染成了一幅暖色调的油画。
纪千星走在光影里,星空蓝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路过一面玻璃窗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中的自己。
窗里的自己,蓝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她凑近镜面,看了看自己的瞳孔——在某个特定的角度,瞳孔会变成竖直的椭圆形,像是爬行动物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竖瞳消失了,恢复成正常人类的圆形瞳孔。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特征,也是她必须时刻隐藏的秘密。
蓝发可以解释成漂染的,蓝瞳可以解释成戴了美瞳,但竖瞳——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所以她学会了控制。
在绝大多数时候,她的瞳孔都是正常的。
只有在情绪剧烈波动、或者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竖瞳才会不受控制地闪现。
比如,刚才姬子旭喝下那杯茶的时候。
比如,现在想到那只小猫在车里沉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