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南三环的车流。
楚子妤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座椅稍微往后调了调,双腿伸直,白色的帆布鞋交叠在一起,姿态放松而慵懒。
她把手机架在空调出风口上,屏幕上是她没看完的小说,但她没有看,而是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
姬子旭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车厢里放着低音量古典音乐——肖邦的夜曲,这是她开车时的习惯,楚子妤知道,所以没有换。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姬子旭在心里组织语言。
她不能直接问“你认识林唯吗”,那样太突兀了。
她需要一个自然的、不引起怀疑的切入点。
“子妤。”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你明年高考,志愿还是想报京城大学?”
楚子妤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对啊。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京城大学的社会学系。”
“社会学。”姬子旭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之前说对艺术也挺感兴趣的,怎么不考艺术类的专业?”
楚子妤歪了歪头:“我对艺术感兴趣,但我没有那个天赋。欣赏和创作是两回事,我连素描都画不好,考什么艺术系。”
“你在学校不是上过美术课吗?老师说你画得还不错。”
“老师对每个人都这么说。”楚子妤笑了。
“姐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今天有点奇怪。”
姬子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对京城大学的了解。”她的语气尽量保持自然。
“我听说京城大学艺术系有一个学生,作品拿过全国一等奖,你知道这个人吗?”
她说“听说”的时候,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楚子妤沉默了两秒钟。
那种沉默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沉默,而是“我知道你在试探我”的沉默。
姬子旭心里咯噔了一下。
“姐。”楚子妤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认不认识林唯?”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姬子旭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看楚子妤,目光依然直视前方的车流,但她的余光能捕捉到楚子妤的侧脸。
那张年轻的、干净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你怎么知道?”姬子旭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个‘作品拿过全国一等奖的艺术系学生’,就是林唯。”楚子妤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而且你从来不关心艺术类的事情,突然问起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姬子旭的喉咙发紧。
她太小看楚子妤了。
她以为这个妹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以为只要自己旁敲侧击就能套出想要的信息。
但楚子妤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不是那种书本上的聪明,而是对人的、对情绪的、对潜台词的敏感。
这种敏感,是天赋,也是她在重组家庭里学会的生存技能。
姬子旭深吸了一口气,把车开进最右侧的慢车道,然后靠边停了下来。
不是到了,而是她需要停下来,好好说这件事。
双闪灯亮起来,一明一暗,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姬子旭熄了火,转过身,看着楚子妤。
“子妤。”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跟林唯是什么关系?”
楚子妤没有躲闪她的目光,而是坦然地迎上去。
“朋友。”她说,语气笃定。
“很要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姬子旭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的、带着一丝天然妩媚的眼眸里找到任何闪躲或隐瞒的痕迹。
但没有。
楚子妤的目光坦荡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能照出来,但镜子本身是干净的。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姬子旭问。
“一年前,你带我来京城大学参观的那天。”楚子妤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知道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的时候,林唯走过来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来参观的。我说是,她就说带我逛逛。后来她加了我的微信,之后就一直有联系。”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楚子妤的语气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且我觉得没必要什么事都跟姐姐说。她只是我在京城认识的一个朋友,不在临安,不会影响到我的生活,也不会影响到家里。我觉得……这属于我可以自己处理的事情。”
姬子旭沉默了。
她在消化这些话。
楚子妤说的没错。
一个在京城上大学的朋友,确实不是什么需要向家人汇报的大事。
她自己交朋友的时候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告诉父母——那是她的私事,她有权利保留。
但问题是,这个“朋友”是林唯。
是林曦的女儿。是一个会让周六饭局变得异常复杂的关键人物。
“你知道她妈妈是谁吗?”姬子旭问。
楚子妤点了点头:“知道,临安的市长,林曦。林唯跟我说过,但她不太喜欢聊家里的事,所以我没怎么问。”
“你知道她妈妈对我的公司意味着什么吗?”
这一次,楚子妤沉默了几秒钟。
“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DPC在竞标临安的一个政府项目,林市长是关键决策人之一。你来京城参加的那个饭局,就是林市长组的。”
姬子旭的眉毛微微挑起。
楚子妤知道的比她预想的多得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林唯跟我说的。”楚子妤低头摆弄了一下手机屏幕,然后抬起头。
“她说她妈妈最近在跟一个叫DPC的公司接触,说公司的负责人很年轻,是个女的,很厉害。我一猜就是你。”
姬子旭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世界太小了。
小到她以为自己在暗处布棋,结果棋子早就跟她最亲近的人产生了联系。
她应该生气吗?
气楚子妤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还是气林唯有意无意地在楚子妤面前提起DPC,像是在试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