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这个声音她很熟悉,清脆的、有节奏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
姬子旭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不只是因为脚步声,而是因为风的方向变了。
一阵风从画廊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栋老建筑里特有的、混合着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还有——她闻到了。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香水,还加上了些许那个人皮肤上的、被体温蒸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冷冽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枯枝上,不浓,但当你闻到的时候,你已经站在雪里了。
纪千星停在了她身边。
没有靠太近,大概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但那个距离在姬子旭的感觉里像是被压缩了。
纪千星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她不说话、不动、只是站在那里,空气都会变重。
姬子旭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三个人身上,落在楚子妤那个勉强的笑容上。
但她能感觉到纪千星在看什么——纪千星没有看那三个人,纪千星在看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从颧骨到下颌线,从下颌线到耳廓,不急不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
“她是我侄女。”
纪千星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随意。
“宋挽舟,混血,我堂姐的女儿。”
姬子旭没有说话。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侄女。
纪千星在卫生间里说过——“不是,是我朋友的。”不是这句。
是更早的时候,在展厅里,她问过纪千星“你在意那个女孩?”
纪千星回答“她在意我,我在意她。”——没有提是侄女。
但现在她说“她是我侄女”。
姬子旭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或者说,她不在乎哪句是真的了。
侄女也好,炮友也好,陌生人也好。
纪千星跟谁在一起,跟她没有关系。
她没有立场在意。
她刚才咬纪千星,只是一时冲动,是病症发作,是——她的思绪被纪千星的下唇打断了。
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纪千星的侧脸。
下唇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伤口,裂开的口子不大,但深,边缘的皮肤微微翻起,露出底下鲜红的、湿润的肉。
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还残留着一圈干涸的、暗红色的血痂,没有擦干净。
她大概只是用水冲了一下,没有仔细处理。
或者在卫生间里没有注意到自己嘴唇的样子。
姬子旭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的舌尖顶了一下自己的上颚,尝到了残留的、属于纪千星的血的铁锈味。
她在心里把那味道咽了下去,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侄女。”姬子旭的声音冷得像冰。
“在骚扰我妹妹。”
纪千星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道目光从她的侧脸滑到她的耳廓,从耳廓滑到她的后颈,那个她曾经注射过药物的位置。
然后收回来,落在那三个人身上。
“她不知道那是你妹妹。”纪千星的声音依然平淡。
“她只是看到长得好看的女孩,就会走过去。”
“所以呢?”姬子旭终于转过头,看着纪千星。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生意合作伙伴的疏离。
“你要我去把她拉开,还是你去?”
纪千星没有回答。
她看着远处宋挽舟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姬子旭没有想到的话:“不用,林唯在。”
姬子旭的目光闪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那三个人。
林唯的姿态还是那样,慵懒的、从容的、手插在口袋里。
但她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不是走向宋挽舟,而是走向楚子妤。
那个步伐很小,像只是在避了一下阳光,但效果很明显。
她站到了楚子妤和宋挽舟之间,不是挡在前面,而是侧身站着,既没有隔绝宋挽舟的视线,也没有让楚子妤感到被“保护”的不适。
只是一个角度的微调,宋挽舟再想靠近楚子妤,就必须绕过她或者让她让开。
姬子旭看着那个动作,在心里说了一句:漂亮。
不是赞美,是评估。
林唯在处理这件事上的分寸感,比她预想的要好。
没有翻脸,没有警告,没有“你离她远一点”的低级宣示。
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重新划了边界。
宋挽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半步很小,但足够让三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回到一个舒适的社交范围。
“看来不需要我们。”纪千星说。
姬子旭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楚子妤终于找到机会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我们要去吃饭了”之类的客套话。
然后她拉着林唯的袖子,转身走了。
林唯被她拉着,步伐有些被动,但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开心的。
那不是对宋挽舟的冷笑,是楚子妤主动拉她袖子之后,从心底漫上来的、压抑不住的、像春天的冰面下第一道裂缝的笑意。
她们走向巷子的另一个方向,林唯的车停在那边。
宋挽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脸上那个社交性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来,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失落,是一种“今天运气不太好,下次再试试”的轻松。
她拿出手机,低着头打字,大概是给谁发消息。
姬子旭的余光扫过身边的纪千星。
纪千星没有看宋挽舟,也没有看楚子妤和林唯。
她从头到尾都在看姬子旭。那道目光从姬子旭的侧脸移到她的后颈,从后颈移到她的肩线,从肩线移到她垂在身侧的、微微攥着裙摆的手指。
姬子旭感觉到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油脂,覆在她的皮肤上,不疼不痒,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粘稠的、缓慢流动的、从她的耳廓沿着下颌线一路淌到下巴尖。
“你不去看你侄女?”姬子旭没有转头,声音依然冷淡。
“她不用我看。”纪千星的语气平淡。
“她二十岁了,能自己回家。”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纪千星没有回答。
姬子旭等了半秒,不想等了。
她转过身,朝画廊的方向走去——不是要进去,是要绕过画廊,走到另一侧的停车场。
她的车停在那边,她不想再站在这里了。
不想被纪千星看着,不想闻到她皮肤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不想让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继续在她余光里灼烧。
她走了三步。
身后没有脚步声,纪千星没有跟上来。
姬子旭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顿了一下,从外面看她的步伐没有变化,依然是沉稳的、从容的、脊背挺得笔直的大步。
但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没有跟上来。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她掐灭了。
她为什么要跟上来?她凭什么要跟上来?她不跟上来才是对的吧?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没有约定,没有承诺。
她们有的只是一份合同——五千万的贷款、欧洲渠道、专利授权,以及每个月几次的、被她称之为“交易”的会面。
她咬了纪千星,纪千星没有推开她。
但那又怎样?
纪千星被那么多人咬过,被那么多人亲过、摸过、上过。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刚才的撕咬,在纪千星漫长的、丰富的、堪称海量的性经历里,大概只是一次不太疼的意外。
姬子旭加快了脚步,鞋跟在红砖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几乎有些慌乱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竖着,后脑勺像长了一双眼睛——她知道纪千星没有跟上来。
那道目光还粘在她后颈上,但脚步没有动。
纪千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姬子旭走到画廊的拐角处,红砖墙挡住了纪千星的视线。
那道目光被切断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线,两端都弹了一下,然后垂下来,晃了晃,不动了。
姬子旭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不是胃疼,是那个位置,那个每次纪千星靠近就会隐隐发热的位置,现在烧得厉害。
但不是欲望,是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滚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拱的、闷闷的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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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子旭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闭着眼,等那阵钝痛过去。
画廊的这一侧很少有人来。
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已经枯了大半,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的脆响。
她的高跟鞋陷进石子堆里,鞋跟歪了一下,她没有低头去调整,就那么歪着站着。
她现在走不了了。
不是因为身体,身体还好。
药吃下去之后,那股从脊椎底部升起的燥热已经退了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闷在小腹深处,不算难受,只是隐隐的、像有人用手指在很远的地方按着琴键,力道不大,但能感觉到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