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了的原因更简单,楚子妤的车停在这个方向的停车场。
她刚才说要走,但她的车和楚子妤的车在同一个方向。
如果她现在走过去,很可能在停车场碰到她们。
她不想碰到她们。
不是怕楚子妤看到她,是怕自己现在的状态被楚子妤看到。
她现在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颜色,眼睛里还残留着那层没有完全退干净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的雾气。
楚子妤会问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她站在原地,靠着墙,等。
等楚子妤和林唯开车离开,等宋挽舟也离开,等纪千星——等纪千星也离开。
然后她再去停车场,开车回家。
今天剩下的时间,她需要一个没有人的空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楚子妤的消息。
“姐。刚才有个不认识的人过来说话,说了好久,好尴尬。”
姬子旭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没事就好,吃饭了吗?”
“还没,准备去吃,学姐说有一家日料不错。”
“去吧,多吃点。”
“姐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姬子旭想了想,打了两个字:“随便。”
又觉得太敷衍,删掉,改成“清淡的就行,粥或者面。”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锁屏,屏幕的光在口袋里透过裙子的面料映出一小片模糊的亮。
她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上灰白色的云。
云走得很慢,像是不想上班的人在磨蹭。
她看着那朵云走了好一会儿,直到它被画廊的屋顶遮住,看不到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一个轻而快,鞋底软,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像雨点落在干树叶上。
另一个沉稳有力,节奏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频率上,像节拍器。
姬子旭没有动。
她依然靠着墙,仰着头,目光落在那片已经没有了云的天空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分辨出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而浅,一个深而长。
“千星,我刚才看到一个人,长得好好看。亚洲人,黑色的长头发,白色的衣服,像电影里的那种——”
是宋挽舟的声音。
清脆的,带着一点南方的口音,语速很快,尾音上扬,像一只停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小鸟。
“嗯。”纪千星的声音。
“她旁边还有一个人,酒红色头发的,气场好强,站在旁边像保镖一样。我想加那个黑头发姐姐的微信,但她好像不太想理我。”
“嗯。”
“你说我要不要回去再试一次?也许她只是害羞。”
“不要。”
宋挽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旁边那个人不喜欢你靠近她。”
纪千星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姬子旭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警告,是陈述。
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让宋挽舟别再继续了。
宋挽舟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点被拒绝后不服气的、但又不想表现出来所以故意装出不在意的轻快。
“好吧,听你的。”
脚步声更近了。
近到姬子旭能闻到宋挽舟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
不是花香,是果香,像剥开一颗熟透的水蜜桃时迸出的汁水,甜得有些发腻。
她们从红砖墙的另一侧转过来。
姬子旭站在墙边,靠着藤蔓枯黄的枝叶,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宋挽舟面前的碎石子地上。
宋挽舟看到了那道影子,抬起头。
她看到了姬子旭。
那双小巧的、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在姬子旭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姬总!你还在啊?我以为你走了。”
姬子旭从墙上直起身,把那条还搭在墙上的手臂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看着宋挽舟,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那种对待不太熟的人时、礼貌性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嘴角上扬。
“还没。”她说。
宋挽舟歪了一下头,目光在姬子旭脸上转了一圈。
她大概注意到了姬子旭的脸色不太好,但没有问。
也许是因为不熟,不好意思问。
也许是因为不在意,不想问。
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那我先走了,千星,晚上见。”
纪千星没有回答。
宋挽舟没有等她的回答,转身走了。
浅粉色的毛衣在阳光下像一小团移动的棉花糖,走远了,拐了一个弯,被红砖墙挡住了。
碎石子地上只剩下两道影子。
一道长,一道短。
姬子旭靠着墙,纪千星站在距离她大约两米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地的碎石子,和一片从枯黄藤蔓缝隙里漏下来的、细碎的、像碎金一样的阳光。
姬子旭没有看纪千星。
她的目光落在脚边的碎石子地上,看着那些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棱角分明的石子。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弹了一下,像是在弹走一粒看不见的灰。
“你侄女。”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看上我妹妹了。”
纪千星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楚子妤是我妹妹。”
姬子旭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她只是看到好看的女孩就去搭讪,习惯性的。对吧?”
纪千星依然没有说话。
姬子旭终于抬起头,看着纪千星。
纪千星站在阳光下,金发——不,不是金发,是星空蓝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色光泽。
她的嘴唇上那道伤口清晰可见,干涸的血痂在光里呈深褐色,像一道被画错后被主人放弃修改的线条。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姬子旭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不到半秒。
“你的嘴。”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回去记得处理一下,留疤了别讹我,我不会掏钱。”
她没有说“是我咬的”。
她没有承认。
她甚至没有用“道歉”或“对不起”来包装这句话。
然后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在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喘息。
她的高跟鞋踩在碎石子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
她走过拐角,红砖墙挡住了身后的视线。
她继续走,走过画廊的另一侧,走过那辆哑光蓝色的柯尼塞格,她没有看它。
她走过停车场,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系安全带,点火。
引擎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
她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了停车位。
后视镜里,那扇黑色的铁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点。
姬子旭把车开上了环路,汇入车流。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伸手调了一下空调的温度,把出风口对着自己的脸吹——不是冷,是热。
她需要热。
热才能把那层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意驱散。
她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她没有看。
又震了一下,还是没有看。
第三次的时候,她在红灯前停下来,拿起来一看。
是纪千星的消息。
一张照片,拍的是她自己的下唇。
那道伤口在近距离的镜头下显得比肉眼看到的更深,裂口边缘的皮肤微微泛白,血痂的纹理像干涸的河床。没有配文。
姬子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
不是犹豫要不要回复,是她的大脑在那个瞬间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滑过路口。
那张照片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残影。
蓝色的眼眸,星空蓝的长发,以及那道被她的牙齿咬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至今还没有止血的伤口。
姬子旭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没有血。
只有药粉的苦味。
但她觉得嘴里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