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唯选的这家日料店在798附近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盏白色的纸灯笼,上面用白漆写了一个“鮨”字。
推开木门,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六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用竹帘隔开,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深色的木质桌椅和墙上的浮世绘。
空气里有味淋和柴鱼高汤的气味,混着榻榻米的稻草香。
楚子妤脱了帆布鞋,踩上榻榻米,在林唯对面坐下。
她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身旁,整理了一下包带上被风吹歪的丝巾,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唯。
林唯把菜单递给她。
“想吃什么随便点。”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不是刻意的。
是那种不想说话但又不得不说话的时候,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
楚子妤接过菜单,翻开。
菜品是手写的,日文旁边附了中文注释,字迹清秀,大概是大厨的徒弟写的。
她看了一遍,合上,递还给林唯。
“还是学姐点吧,你更熟这家店,知道什么好吃。”
林唯接过菜单,没有推辞。
她的目光落在菜单上,但似乎没有在阅读,楚子妤看得出来。
林唯的视线是静止的,停留在菜单的某一个字上,没有移动。
她的手指捏着菜单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光。
楚子妤没有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慢地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到小指,从小指到拇指。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小事。
擦完之后,她把毛巾叠好放在桌角,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大麦茶,温的,不烫不凉。
“学姐。”她放下茶杯,叫了一声。
林唯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两口被树荫遮住的井,你看得到水面,但看不到底。
“怎么了?”林唯问,语气平淡。
楚子妤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平静。
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起,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像是一阵很轻很轻的风,吹过一片安静的湖面,只留下一圈细细的涟漪。
“你刚才在看菜单上的‘玉子烧’。”
楚子妤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看了好久,你是想吃玉子烧吗?”
林唯低头看了一眼菜单。
她的视线落在“玉子烧”三个字上,实际上她刚才根本没有在看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菜单的右下角,那里是一行关于清酒产地的小字。
但楚子妤给了她一个台阶,一个可以顺着走下来的、不疼不痒的台阶。
“嗯。”林唯合上菜单,放在桌边。
“点一份。”
楚子妤点了点头,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服务铃。
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走过来,跪在榻榻米上,用日语问好。
楚子妤接过菜单,翻开,点了四五样菜。
玉子烧、刺身拼盘、烤银杏、茶碗蒸,还有一份海鲜粥。
她点菜的时候没有看林唯,语气自然流畅,像是一个常来日料店的人。
服务员走了。
竹帘隔出来的小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楚子妤伸手,用指尖在那个光斑的边缘画了一个圈。
“学姐。”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你不太高兴。”
林唯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
“有。”楚子妤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平静的、温和的笃定。
像是春天的阳光落在积雪上,不急不躁,只是在那里,等着雪自己化。
“是因为刚才那个女孩子吗?”楚子妤问。
林唯的手顿住了。
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长了,长到不再是“没注意到”的范畴,而是“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犹豫。
“哪个女孩子?”她问,语气平静。
但楚子妤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装傻,是明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希望你换一个话题的那种“不想谈”。
“画廊门口那个,穿粉色毛衣的。”楚子妤的语气依然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她跟你说什么了?我看我来之前你们说了一会儿话,你好像不太高兴。”
林唯沉默了两秒。
“她没跟我说什么,她跟你说的。”
“她跟我说什么了?”楚子妤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跟姬子旭如出一辙。
楚子妤故意的。
是林唯自己先遇到的宋挽舟。
当时宋挽舟应该是想提前打探楚子妤的消息,看着林唯一直和楚子妤呆在一起,就找到了林唯。
楚子妤是在林唯和宋挽舟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才来的,她当时去厕所了。
林唯看着她。
楚子妤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映出她的倒影。
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被光晕包裹的影子。
那个表情是认真的,但不是那种“你必须告诉我”的认真,而是一种“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温柔。
林唯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玄米的味道很浓,带着一丝涩。
“她说你很漂亮,想加你微信。”
“就这些?”
“嗯。”
“那学姐为什么不高兴?”
林唯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因为那个人看你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不能说“因为今天是我约你出来的,我不希望有人打扰”。
不能说“因为我喜欢——”
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咽得很用力,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吞了一颗有棱角的石头。
“我没不高兴。”她最终说。
“就是感觉她不尊重你,想要你微信竟然去找我。”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能找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