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妤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下,但在日料店昏暗的灯光下,在那个桧木吧台和黑色石灯笼构成的、静谧得像一幅水墨画的空间里,那个笑容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
像是慢慢地、无声地晕染开,把整个画面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灰蒙蒙的底色。
“好。”楚子妤笑着说。
“学姐说没有就没有。”
她没有再追问。
不是因为她相信林唯“没有不高兴”,而是因为她知道林唯不想说。
林唯不想说的事,她从来不问,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林唯不问她在临安的生活,不问她的家庭,不问那些让她感到压力的事。
她也不问林唯的事。
不问她的画为什么总是深色调,不问她的锁骨上为什么总有遮瑕膏盖不住的痕迹,不问她在深夜发来“睡了吗”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在画室里对着未完成的画发呆。
不问,不是因为不关心。
是因为问了,对方就要回答。
而有些回答,说出来比咽下去更疼。
“学姐。”楚子妤轻声说。
“我不是在介意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太放心。”
林唯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动作,睫毛的颤动,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落在楚子妤眼里,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茶壶,给林唯的杯子里续了茶。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而稳,在杯中打着旋,茶叶的碎末在水面上转了几圈,沉到底部。
“我只是在——”林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林唯沉默了一秒。
“想一个人。”
楚子妤歪了一下头。
“谁?”
林唯看着她。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很多话,但嘴上了锁。
她看了楚子妤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个很迟钝的人。”林唯说。
楚子妤眨了眨眼,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把桌上的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整齐地放在筷托上。
她的动作依然很慢很轻,像是做每一件事都有它应有的节奏。
第一道菜上来了。
前菜是三小碟,渍物、胡麻豆腐、和一小碗茶碗蒸。
大厨把碟子轻轻放在吧台上,用日语说了一句“请慢用”,退后一步,继续低头处理下一道菜的食材。
楚子妤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胡麻豆腐。
豆腐很嫩,筷尖稍微用力就会碎,她用了很轻的力道,把它完整地夹起来,放进嘴里。
芝麻酱的香味和豆腐的清淡在口中融合,凉丝丝的,滑过喉咙。
她放下筷子,偏头看了林唯一眼。
林唯没有吃。
她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筷架上,面前的三碟小菜一动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吧台后面的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日文,写的是什么楚子妤看不懂。
但林唯看那幅字的眼神不像在看字,更像是在通过那幅字看别的东西。
楚子妤没有催她。
她端起茶碗蒸的小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林唯面前。
“尝一口。”她说。
不是“你尝尝”,不是“这个很好吃”,是“尝一口”。
三个字,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但又不让人感到压力的笃定。
林唯的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落在楚子妤递过来的勺子上。
勺子里是茶碗蒸,金黄色的蛋羹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高汤,上面点缀着一小片三叶芹和一颗银杏。
她低头,就着楚子妤的手,把那勺茶碗蒸吃了。
蛋羹很烫,楚子妤吹过,但吹的时间不够。
林唯被烫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但她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张嘴哈气,只是抿着嘴唇,让那口蛋羹在嘴里慢慢地降温。
楚子妤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嘴角弯了一下。
“烫?”
“还好。”
“骗人,眉头都皱起来啦。”
林唯伸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带着一丝被拆穿后的、不情愿的、但又不想否认的无奈。
“你故意的?”
“嗯。”楚子妤把勺子放回小碗里,语气里有些恶作剧成功的小得意。
“烫一下,学姐就不会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疼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疼。”
林唯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是那种被理解了之后、不需要再解释什么的、松一口气的松弛。
“你总是有办法。”林唯说。
“有什么办法?”
“让我没办法生气。”
楚子妤歪了一下头,表情无辜。
“学姐生我的气了?好过分~”
“没有,我怎么会生妖精的气。”
“那学姐在生谁的气?说吧,我帮你一起生。”
林唯沉默了一秒。
“生我自己的。”
楚子妤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林唯没想到的话:“那学姐别生了,你自己跟自己生气,多累啊。”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渍物,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无数遍的、不需要思考的事。
林唯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
她嘴角残留着渍物的酱汁,一小点褐色的,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林唯伸出手,指尖在楚子妤的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楚子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
“沾到东西了。”林唯说,把手指收回去,用湿毛巾擦了擦。
楚子妤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