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自晚膳回房,心底便一直心绪不宁、忐忑难安。他说不清缘由,只那位突然登门的萧公子,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城府,绝非寻常富贵闲人。对方眼底藏势、气度矜冷,背后定然盘根错节,势力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皇室中人?微服私访?
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昔日权势尽弃、羽翼散尽,无根基、无依仗,一身荣辱尽数系于李氏父女身上,半点差错都容不得。这般被动依附的处境,让他每思及萧公子那双探察人心的眼眸,便心头发紧,总觉得一场风波已悄然临近。
内室暖帐低垂,烛火摇曳。李云身怀六甲,腹胎渐沉,身子素来笨重,早早便卧于床榻歇息。她静静等了许久,迟迟不见夫君入内安歇,外屋静悄悄的,连一丝动静都无。心头疑窦渐生,她只得一手轻轻扶着酸胀的后腰,缓缓撑着身子下床。
步子轻缓落地,她抬手轻轻推开里间房门,入目一幕让她心头一沉。
杨清正孤身坐在桌前,脊背挺直却身形僵硬,指尖虚搭在桌沿,双目空洞无神,怔怔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周身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往日沉稳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太过反常。
李云蹙起细眉,放轻脚步缓步上前,温声软语开口询问:“夫君,可是在外遇上了什么棘手难事?”
沉陷思绪的杨清骤然被打断心事,满腔烦忧与惶惑尽数化作莫名躁意,未曾细想便陡然沉声呵斥:“何事大呼小叫?”
骤然响起的厉喝在静谧房中格外刺耳,李云毫无防备,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睁大了双眼,唇瓣微张,满眸错愕与委屈,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夫君?”
这一声轻柔又茫然的呼唤,瞬间拉回了杨清飘散的神智。他猛地回神,看清身前身怀六甲、面色发白的妻子,心头顿时涌上几分悔意,方才的躁意尽数收敛,语气仓促放缓,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掩饰:“夫人,怎么是你?你悄无声息的突然走近,倒是吓了为夫一跳。”
李云眼底的错愕未散,轻轻摇了摇头,语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站在这里看了你许久,一步步走近,你始终浑然不觉。我便是担心你,才开口相问。”
她腹中胎儿牵绊,身子本就孱弱,经不起半点惊扰。杨清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又见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动作,心中愧疚更甚,却依旧不愿吐露心事,只起身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臂膀,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是为夫失态,吓到夫人了。你如今怀着身孕,身子要紧,快回榻上歇息。”
他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偏过头整理着桌案上并不繁杂的账册,刻意遮掩眼底的沉凝:“府中还有几桩账目尚未理清,头绪繁杂,今夜我便去书房留宿,不扰你安睡。明日一早,我便回来陪夫人用早膳。”
李云抬眸望着他刻意疏离的侧脸,烛火映在他眉眼间,明暗交错,将他的心事层层遮掩。她虽身怀六甲、深居内室,却并非愚钝之人。夫君今日自晚宴归来便心事重重、神色反常,方才的烦躁失态更是前所未有,哪里是区区账目能扰乱的模样。
分明是藏了天大的心事,却半句不肯对她坦言。
她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与不安,却深知夫君素来心思深沉,但凡不愿言说的事,再追问也是徒劳。稍有不慎,反倒惹他心烦。
良久,李云才轻轻点头,温顺顺着他的力道回身,语声轻柔,却藏着一丝落寞:“既如此,夫君切莫熬夜太过操劳。夜深露寒,记得添衣,书房灯烛也要仔细些。”
“我晓得。”杨清淡淡应下,语气依旧疏离,未曾多看她一眼。
李云不再多言,缓缓挪步回到床榻,轻轻躺下,却再无半分睡意。帐外烛火噼啪轻响,她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静静听着外间动静。
只听得一阵轻微的收拾声响起,随后是脚步轻移,房门被人轻轻合上,隔绝了一室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