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别生气,别打人了。”樊堃用一条旧毛巾捆住周美云的手臂,将她固定在沙发上,“你看看我,我是樊堃啊……”
周美云不听,一个劲地挣扎,嘴里还不停咒骂着,很难听。
“妈……”樊堃抱住周美云,一头长发乱糟糟的——这是刚才他和周美云缠斗时被抓乱的,地上还有不少零散的发丝。
“妈,听话……”樊堃呜咽着,“我小时候那么听你的话,你现在也听听我的好不好……”
“我怎么没听?”周美云怒吼,“是你不听我的,我说回家,要过年了,你爸让我们回去!”
“好,我们这就回去,行吗?”樊堃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我们回去和爸爸团圆,好不?团圆。”
“你爸打工辛苦,你不懂事!”周美云呵道,“你不懂事!”
“是,是我不懂事,”樊堃抹了一把眼泪,“我会乖的,你别生气,行吗?你别生气……”
周美云正在气头上,没有说话。
“妈,你还记得你和爸给我买的那把蓝色吉他吗?”樊堃试图转移周美云的注意力,“你想不想听歌,我给你弹你喜欢的粤语歌。”
周美云似懂非懂,眼神木木的,却也掩盖不住怒火。
樊堃又说:“算了,我们回家,回家。”
樊堃把旧毛巾解开,然后翻出一个行李箱,打开、摊在地上,让周美云回房间拿行李,放到箱子里。
周美云拿了她年轻时候常穿的几条裙子,又放了两条丝巾进去,丝巾是樊明当年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的,到现在也光泽如初,贵有贵的道理。
樊堃刚要把收拾好的箱子合上,周美云又拿来一个书包。
樊堃知道周美云的意思是让他把作业装进去,一年前她的思维和语言能力退化得还没这么明显,总是会叮嘱樊堃按时写作业,不要等到开学前一天恶补,还说她和樊明不会帮忙写了。
“好。”樊堃往书包里放了两本乐理书,然后背上包。
一瞬间,记忆尽数涌回。
樊堃小学毕业的那个寒假,一家人决定旅游过年,从重庆坐火车来成都玩。那时候重庆到成都的绿皮火车只能走老成渝铁路,最快都要九个小时,慢车甚至要十几个小时。
那个时候,一切都很慢。
小学生樊堃坐在爸爸的膝弯上,一边望着窗外的风景,一边吃着合川桃片。桃片由糯米制成,里面加了核桃、白糖、蜜玫瑰,一包有很多片,片与片之间有一端连在一起,没彻底切断。樊堃最喜欢的就是撕桃片,完整撕下一片会让他很有成就感。
做桃片的糯米是炒过的,碾成粉后还要用细网过筛,发酵、回粉后再同糖粉、蜜玫瑰拌合,锤紧蒸制后切片。如果是脆片,则把软片铺于烤盘中,烘焙二十分钟左右,口感随之完全改变。
樊堃喜欢吃软片,细腻洁白似雪,入口即化,齿颊留香。桃片很有嚼劲,嚼着嚼着,车就到站了。
回忆间,桃片的味道在唇舌间若隐若现,如同坠落地上的果实重新回到枝头,变成一朵鲜妍的花、又变成花骨朵,最后消失在树梢。
“走吧,妈。”樊堃牵起周美云的手,开门往楼下走。
寒冬料峭,周美云刚出门就打了个寒战,樊堃赶忙把她的衣领紧了紧,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围巾给她围上。
周美云年轻的时候是不怕冷的,三九天也能起个大早出门做白事,坚韧顽强。
可岁月平等地蹉跎每一个人,谁也不能逃脱。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樊堃拉开车门让周美云先进去,然后打开后备箱放行李,最后才跟着坐上去。
绕着三环路开了大半圈,出租车最终停在成都东站附近,樊堃带着周美云下车,进站、过安检,在候车厅等了十几分钟后,带着行李上了高铁。
折腾得累了,周美云上车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车厢语音便开始播报:“前方到站,成都南站。”
待广播结束后,樊堃叫醒周美云,提醒她下车了。
“这边太阳有点大,把墨镜戴上。”樊堃掏出一个墨镜架在周美云鼻梁上,“出去打车,马上就到家了。”
“要得。”周美云顺从地跟着樊堃往外走。
出租车停在路边,樊堃仍然是先让周美云上车,自己放好行李箱后跟着坐上去,等待司机师傅起步。
樊堃把终点定位在离家还有两百米左右的地方,准备带着周美云走回去,消耗一下她的精力。
兜兜转转又回到起点,类似的无用功樊堃已经做了不知多少回,像是陷入了某种循环。
很多个深夜,樊堃都祈祷这是最后一个夜晚——周美云的最后一个夜晚也好、自己的最后一个夜晚也好,他和周美云的最后一个夜晚也好,都可以。
他时常觉得自己很自私、很不孝,为什么周美云养他小,他却不能养周美云老?仅仅是她的记忆出现了一些故障,他就无法忍受——明明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如同一张白纸,经年累月才学会了走路、穿衣、吃饭——在此之前,周美云肯定也教了他无数遍。
“下车了,妈。”樊堃拍拍睡着的周美云,带着她下车,往家的方向走。
“太远了。”周美云抱怨。
“马上就到了,还有一百多米,我们就到家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动,地是水泥地,留不下什么痕迹。而这条路明明傍晚时分他们才走过,却仍然没在周美云的脑海中留下辙印。
大脑如同硬化了一般,对周遭一切的感知都变得迟钝、模糊。
樊堃掏出钥匙开门,周美云已经困倦得不行,进门之后倒头就睡,樊堃默默将她的房门带上,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此刻是12月31日,21点13分,是2018年的最后一个夜晚。阴天伴随小雨和轻雾,能见度不是很好,樊堃向窗外望,没看到月亮。
静默良久后,他抓起夹克套上,轻手轻脚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