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堃被杜琮禹圈着手臂,动弹不得,猛地想起傍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圈住周美云。
电视剧、电影里对阿尔茨海默症的叙述都是美化后的——通常是“ta什么都忘了,唯独没忘记爱你”。
可这种病哪儿有那么美好,发病的时候株连亲友,轻则辱骂,重则打杀,当事人和照顾者都生不如死。
樊堃已经很久没感受过周美云的爱了,因为周美云已经忘记爱他,甚至要忘记他的名字了。他想起平日里和周美云的对话,周美云通常是梦到哪句说哪句,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有时候,周美云看见樊堃流泪,也会关切地询问,樊堃通常会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就是找不到妈妈了。”
这时候,周美云就会说:“我帮你找。”
“不用了,”樊堃摇摇头,“她都把我忘了。”
“哪有妈妈把娃娃忘了的?”周美云义愤填膺,“太不负责任了!”
樊堃扬起满是眼泪的脸:“那你负责任吗?”
周美云拍拍胸脯:“我当然负责任啊!”
樊堃毫不客气:“那你当我的妈妈。”
……
回忆是很神奇的东西,它会将一个人瞬间带入情感漩涡,久久不能自拔,即便这个人的情绪无比稳定——以平静著称的太平洋,也会有洋流和风暴。
樊堃吸了吸鼻子,胸膛十分明显地起伏了两下。杜琮禹感觉到动静,仰起头,见樊堃腮边挂着两道浅浅的泪痕。
“你怎么了?”杜琮禹抽了一张纸给樊堃擦眼泪。
“没什么。”樊堃摇头。可杜琮禹的眼神那么关切,暖色调的射灯打在他脸上,深邃的眉眼都柔和下来。于是他又忍不住道:“我就是……找不到妈妈了。”
杜琮禹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就不找了。”
樊堃还是摇头:“你可以帮我找吗?”
“好。”
“但是她都把我忘了,找到了也没用。”
杜琮禹脑子高速运转,片刻后眨眨眼:“那我来当你的妈妈吧。”
“滚蛋!”樊堃的情绪一下子就收起来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你我他妈干死你,占便宜占到我头上!”
“我错了,”杜琮禹努努嘴,撒娇似的:“那、那你当我的妈妈吧。”
“我当你大爸!”樊堃手臂上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些嫌弃地推开杜琮禹,“别他妈说了,跳过这个话题!像两个巨婴,妈宝男!”
“哼。”杜琮禹直起身,冷不丁瞥见了樊堃脸上的伤,又问:“你的脸怎么回事?”
樊堃呼出一口浊气,不耐烦道:“不小心摔的。”
“我很好骗吗?”杜琮禹若隐若现的智商此刻再现了:“你说了不会再骗我。”
“我妈抓的。”樊堃难得这么直接。
“没消消毒?”杜琮禹瘪嘴,有点儿不满。樊堃脸颊那道抓痕结了一层暗红的薄痂,旁边还有一些血渍,不太规则,一看就没好好清理伤口。
“不碍事,小伤。”
“不行。”杜琮禹非找服务员要了碘伏和棉签,把樊堃摁在座位上消毒。
碘伏不含酒精,刺激性没那么强,樊堃只是被冰得往后缩了缩,倒是没感觉痛,本来伤口也不深。
只是毒消完了酒劲也差不多上来了,杜琮禹刚把药瓶往桌上一搁,人就直愣愣地栽到了樊堃怀里。
樊堃也不是第一次应对这样的局面了,知道自己今晚上是逃不掉了,干脆点了杯酒,准备喝点再走——他来这里又不是为了给伤口消毒。
店里客人多、订单多,约莫过了十多分钟,一杯威士忌酸才出现在了樊堃面前。服务生有些好奇地扫了两人一眼,拿着托盘下去了。
樊堃知道他在看什么,杜琮禹以一个很扭曲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两人的脸还凑得很近。不过樊堃不是很在意他人目光,也就不太有所谓。
他刚端起酒杯啜饮一口,怀里的杜琮禹就哼唧了一声。
樊堃感到莫名其妙,再次啜饮一口之后,又听到杜琮禹哼了一声。
真是没完没了。
樊堃把酒杯放回桌上,仔细端详着,想看看是哪儿出了毛病。
杜琮禹眉头紧锁,一只手搭在胸前,手指不停摩挲着那块布料。樊堃以为他是心脏不舒服,帮着揉了两下,这才发现杜琮禹胸前那块布料已经湿透。
似乎是为了验证某种猜想,樊堃又举起酒杯放到嘴边,见杯壁的水珠顺流直下,精准地滴在了那一小片布料上,没忍住笑出了声,赶忙移开酒杯。
“好冰啊。”杜琮禹咕哝。
“给你擦擦。”樊堃拿了两张纸,吸了吸那一片的水,“好了坐起来吧,你这样我也不方便。”
杜琮禹一动不动,樊堃又拍拍他的肩膀,他才不情不愿地起来,靠回卡座。
樊堃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23:44,“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杜琮禹“嗯”了一声:“第一次在酒吧跨年。”
“那你之前都是在哪?在家吗?”
“在学校。我住校。”
“哦。”
“第一次跨年这么开心。”
“之前不开心?”
“也有开心的,但是没这么开心。”
“好吧,那希望你之后都能开心地跨年。”樊堃想了想又说,“不只是跨年开心,要经常开心。”
“嗯。”杜琮禹抬起手,让射灯从指缝中穿过,打在自己脸上,“太阳真大啊。”
“是啊,”樊堃附和,“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杜琮禹挡了会“太阳”,余光瞥见樊堃搭在卡座上的手,默默放下手臂,覆上了樊堃的那只手。他能感觉到樊堃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装作无事发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带头倒数,从“59”开始数起。
数到“47”时,杜琮禹感觉心跳变快了,咚咚咚的,像是每次去樊堃家都要敲门——或许此刻他的心房真的有一个小人在敲门。
数到“39”时,杜琮禹手指动了动,只觉感官无限放大,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小人,嵌入樊堃的指纹。
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杜琮禹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推着自己走,再不做出点行动就来不及了。
于是数到“10”时,他将手指穿过樊堃的指缝,用力扣住。樊堃没有作出回应,但他看到樊堃的手指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喝多了产生的错觉。
倒数结束时,樊堃偏头道了一句“新年快乐”,但店里太吵,杜琮禹只看到了口型,没听到声音。
樊堃刚喝了酒,嘴唇是粉色的、润润的,一开一合,仿佛是一种邀请。
杜琮禹咽了咽口水,又舔了舔嘴唇,一点一点凑近。
咫尺之遥时,他的唇骤然变了方向,落在樊堃的鼻尖。
“你真的喝多了,”樊堃感觉自己像是被大狗舔了一口,抹了一把鼻子,“走吧,回去休息了。”
“好。”杜琮禹答应得爽快,“那我们可不可以就这样牵着?我、我喝醉了,容易摔。”
“可以。”樊堃率先站起身,“你先起来,跟着我走,能行吗?”
“能。”
杜琮禹跟着樊堃往外走,十指相扣,穿过密不透风的人潮。
没有人关注他们、甚至没有人发现他们,如同两粒微不足道的灰尘被风悄然带走。
走到店外,樊堃伸手拦了辆车,上车后对师傅说了个位置。杜琮禹没有听清,但是无所谓,去哪里都可以。
出租车在墨色中穿行,樊堃把车窗往下降了降,任风在耳边呼啸。所有杂乱无章的情绪被刮走,仿佛按了一键删除。
车辆渐渐驶离市区,经过成都东站附近时,樊堃收回视线,靠在了杜琮禹身上。几小时前的一切都历历在目,樊堃身心俱疲,不想再浪费时间反刍,所以他努力忘记。
杜琮禹揉揉樊堃的肩头:“睡一会,到了我叫你。”
樊堃没精打采,靠了好一会才低声问杜琮禹:“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叫我?”樊堃这才发现,杜琮禹上车之后都没问过要去哪。
“你们不是去龙泉山唛?”司机师傅此时开口了,“不晓得去哪都敢上车嗦,现在这些年轻人胆子硬是大。”
“现在知道了。”杜琮禹说。
“到时候这个长头发帅哥把你卖了你都不晓得,还要倒帮人家数钱。”师傅乐呵呵的,笑声很爽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