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一片昏暗，要不是布料薄得能透进路灯的光，还真啥都看不清。
樊堃睡觉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像一座小山丘。杜琮禹试图用指腹刮平，但樊堃的眉心像是埋了个造山带，一山刚平一山又起，没个尽头。
杜琮禹忙活了大半天，无果，遂放弃。但他还是睡不着，手指开始不安分地在樊堃脸上探索，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从眉心处下移，来到山根。樊堃的山根不算特别高，但鼻梁很高，整体也很流畅，杜琮禹感觉手指就像滑滑梯一样滑到了鼻尖，也就是他几小时前刚亲过的地方。
继续下移来到人中。人中可以说是面部最有活气的地方了——没有气儿人就死了。杜琮禹将手指放在樊堃人中的凹陷处，感受着他的呼吸。
樊堃的呼吸相对平稳，但可能是太累了，一口气吐得相对绵长。杜琮禹感觉手指都被呼了一层雾，变得润润的，像是一种天然护手霜。
面部的最后一站是嘴唇和下巴，杜琮禹描摹着那两片嘴唇的形状，越描，几小时前的那个画面就越发清晰。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着，他轻扣住樊堃的下巴，慢慢凑了上去，同时不忘屏住呼吸。
因为没怎么喝水，两人的嘴唇都有些干燥，有点影响判断。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在樊堃嘴唇上舔了舔，这才亲了上去。
因为害怕把樊堃弄醒，杜琮禹的动作十分轻柔，嘴唇与嘴唇只是挨在了一起，并没有产生相互作用力。
“嗯……”樊堃突然抬手挥了挥，身子一翻，把杜琮禹吓了一大跳，他赶紧装作若无其事，躺下静观其变。
好在樊堃没再有动静了，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继续睡去，只不过是背对着他的。
杜琮禹感觉心脏砰砰直跳，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看到樊堃的嘴唇太干了，心生怜惜，帮他润润吧？
一月上旬，日出时间平均在七点多八点，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一刻，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
杜琮禹是个不安分的，又去摸樊堃搭在大腿上的那只手，还偏要伸到衣服袖子里去摸。
樊堃小臂内侧的那块皮肤很滑很软，和那紧实的小臂线条完全不搭边。就像是杜琮禹本以为樊堃是个高冷强硬的人，没想到也有许多柔情似水的时刻。
正有滋有味地盘着那块皮肤呢，手却被猛地抓住，杜琮禹瞬间如脱兔一般跳了起来，脑袋顶得帐篷一晃一晃。
“你多动症啊？”樊堃困极了，此刻眼睛都只开了一条缝，“不睡就滚。”
“要睡。”杜琮禹躺了回去，一个人绷着身子缩在边上，不敢妨碍樊堃睡觉。
“转过来。”樊堃说。
杜琮禹于是转过身，和樊堃面对面。
“现在，睡觉。”樊堃伸出手指戳了戳杜琮禹的胸膛。
“好的。”杜琮禹温声应着，握住樊堃的手放在心口。
樊堃一顿教训完，又继续睡他的了。
杜琮禹被教训完，终于安分一些了。
如墨的夜色里，二人相对而眠，呼吸交缠，手肘、膝盖等关节碰在一起，亲密无间。
杜琮禹感觉自己像是睡了很久，刚要开始做梦时，听见樊堃的声音：“杜琮禹，大狗，醒醒。”他这才发现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嗯……”杜琮禹揉揉眼睛，坐了起来，“要日出了吗？”
“快了。”
帐篷空间狭小，彼此的状态尽收眼底，樊堃不慎瞟到不该看的东西，急忙移开视线，“不是，这帐篷不够大是吧？”
“啊？”杜琮禹没反应过来。
“外面等你，赶紧的。”樊堃扔下这么一句，潇洒离去。
杜琮禹动了动身子才感觉到异常，急忙把裤腰往下扯了扯，不至于那么紧绷。
太阳从地平线边缘冒出头，一小弯，如同指甲上的新月。天光乍亮，橘与蓝僵持不下，只等时间将它们分出胜负。
樊堃立于帐边，张开双臂，一副舒张姿态。杜琮禹走到旁边，也将身体打开呈“大”字。
樊堃余光扫到杜琮禹正模仿他，忍不住使坏，伸手挠了一把杜琮禹的腰，又迅速装作无事发生。
“我知道是你。”杜琮禹无奈，“这儿没别人。”
樊堃无脑道：“万一不是人呢。”
“嗯，确实不是。”
“不是，我的意思是万一是鬼呢？”
杜琮禹扫了樊堃一眼：“艳鬼啊？”
“……”
日出时分宁静祥和，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高悬天空、俯照大地。太阳永远是那轮太阳，数亿年前如此，数亿年后亦如此。
“真美啊……”杜琮禹感叹，“就是看久了眼睛有点儿酸。”
“你别盯着看，不然等会儿看别的东西都有个红点。”
“那我闭一会儿眼睛吧，休息休息。”
“你别站着睡着了啊。”
杜琮禹扑哧笑了：“我是大象啊还是长颈鹿啊？”
“你是大狗。”樊堃嘴角也挂着笑，没再说话了。
冬天的太阳不似夏天那么火辣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一股暖气儿从毛孔慢慢渗到体内，将人里里外外都烤透，平日里偶尔因哭泣生出的霉，在此时也被烘得没了踪影。
杜琮禹睁开右眼，偷偷看樊堃，见他虚抬着眼皮看日出，专心致志，问：“好点了吗？”
樊堃茫然：“什么？”
“心情。”
樊堃兀的笑了：“日出这么漂亮，看了心情当然好啦。”
“那就好，”杜琮禹点点头，“昨晚上……”
“诶停！”樊堃赶紧打断，“昨晚上的事儿可别提了啊。”
“怎么啦？”杜琮禹脑袋一歪，狡黠道：“不会是觉得丢人了吧？”
“可不是么，在小孩儿面前掉小珍珠，丢死人了。”
“正常啊，每个人都有心情低落的时候，天气都有晴也有雨呢，我不会笑话你的。”杜琮禹看着樊堃，想起昨晚他脸颊的泪痕，只觉得心疼，“想哭的时候就哭吧，别压着自己，情绪是需要释放的，以后……”他有点儿犹豫要不要说出后半句，思忖一两秒后还是说了，“以后有我陪着你。”
“嗨，”樊堃云淡风轻地摆摆手，“昨晚那是鬼上身了，其实我压根儿不喜欢哭。”一直以来，樊堃都是有事儿就解决事儿，很少把时间浪费在情绪上，有了坏情绪，然后呢？还不是得解决它。那还不如跳过这个步骤直接行动，至少节约时间。
杜琮禹点点头，应和了句：“好吧。”
樊堃的脆弱时刻如同昙花一现，夜晚开罢白天便不再示人，杜琮禹由衷地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至少看到了昙花开放。
以后有他在，樊堃或许能放松一些了。
一月刚打头，龙泉山的花花草草还相对萧瑟，没到花期，于是两人看完日出就打道回府，不再过多逗留了。
正如杜琮禹所说，这次是难得任性了一回。但成年人也不能每时每刻都任性，该承担的责任还是需要承担。
下到山脚，道路两边都有不少小吃摊，做的就是这一波夜爬龙泉的生意，杜琮禹买了两份小吃，说是要先垫垫肚子。
“狼牙土豆啊。”樊堃接过其中一份，“你那个是啥？酥肉吗？”
“比酥肉更好吃的东西，”杜琮禹嘿嘿一笑，叉起一块喂到樊堃嘴边，“你尝尝就知道了。”
樊堃张嘴接过，嚼了两下发现是炸蘑菇：“这玩意儿确实比肉好吃。”
“是吧，比肉还香。”杜琮禹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块，“英雄所见略同啊！”他一边吃嘻嘻哈哈，一边跟着樊堃往游客集散点走。
“还英雄呢，狗熊还差不多。”小时候大人们常对樊堃说的，如今也被他用来打趣杜琮禹。
龙泉山和芳草街之间的公共交通不是很便利，樊堃又有点着急回家，便拦了辆的士，争取早点赶回去。
杜琮禹打开车门让樊堃先上，自己再坐进去。
车开出去没多远，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