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从小接触白事的原因，樊堃对死亡并不那么讳莫如深，更多的是一种洒脱的态度。

但这种态度仅限于自己——也就是死亡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可以坦然接受，但发生在别人身上就不行，尤其是他在意的人。

樊堃从小是和爸爸妈妈一起长大的，祖辈去世的时候，他其实没有很深刻的感受，但是看到爸爸妈妈悲恸万分的模样，他很难不共情。

农村地区流行的说法是，老人去世时，哭得越大声说明越有孝心，远亲近邻瞧见樊堃那双哭肿了的灯泡眼，都要夸他一句孝。

后来樊堃才明白，人在悲痛至极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当他看到樊明被白布覆体时，下意识的反应是逃避。

他不相信一个能肩挑背扛比自己还重的东西的人，会在一瞬间撒手人寰。

在他印象中，樊明的身体很好，只是干完活会很疲惫，睡一觉起来就又恢复如初了。所以他觉得樊明只是在睡觉，等天亮了，那个身体健壮的父亲就又回来了。

只是樊明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周美云患上阿尔茨海默症，没几年也驾鹤西去，空留他一人在这世上，踽踽独行。

再后来乐队发生变故，争执中，宁逸负气出走，在长江沿岸的城市旅居，顺便找寻发展机会，欲以此激一激樊堃，结果两三年杳无音讯，后来樊堃才知道，他永远留在了2019年的冬天。

现如今，杜琮禹和荷秋又摔成重伤，还都是因为他，经过莲越西路时还撞上车祸……是不是他不出现，车祸就不会发生了？

或许是小时候接触生死太多了，樊堃感觉自己颇有几分死神体质，靠近谁就说明谁命不久矣。

通俗点讲，就是“来收你了”。

人活一辈子，活来活去其实也就那样，琐碎的事也好、紧要的事也好，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没有勇气面对，却也没有理由逃避，令人进退两难、身心俱疲。好比人总是会纠结一日三餐吃什么、明天穿哪一套衣服、下一份工作去到哪个城市……很多时候，人们既渴望得到爱又恐惧失去自由，既渴望拥有自由又恐惧承担责任。

或许生命就是如此，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十二月的河水冰凉，水面没过脚踝，再到膝盖，冷得樊堃直打哆嗦，但还是不断往前。

成都的河呀江呀的都比较秀气，玉带般窄窄一条，和重庆的大江大河大相径庭。不管是嘉陵江还是长江，水流都相对湍急，汛期时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直叫人感叹逝水不舍昼夜。

夜晚把一切都浸染成墨色，远洋航行的人常常会感到极致的孤独，灯塔就是他们的希望，而此时的河面仅反射着路灯的光芒，星星点点，黯淡孱弱，不足以照亮前路。

越往前走，樊堃越感觉轻松，冷到极点反而有一种暖和的感觉，像是回到了生命诞生之初的温床。

生命诞生于羊水，“羊”同“阳”，代表生命起源，提供营养的同时缓冲外界压力，为新生命创造理想的发育环境，一颗微不足道的受精卵就此被赋予生命和意义。

然人终有一死。

与羊水相对应的是弱水、黄泉、奈河、忘川。

弱水是横亘人间和幽冥的水系，鸿毛不浮，仙佛难渡。黄泉是人死后踏入的阴间地界，传统的土葬习俗中，掘墓时黄土常常与地下泉水混合，故而得名“黄泉”。奈河是审判之河，水系成血黄色，浑浊腥臭，水中布满铜蛇、铁狗、虫蚁、毒蝎以及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人死后在奈河善恶分路，善者走奈何桥平稳到达彼岸，恶者则入血池，永世受苦。

过河之后，孟婆守在桥头，给亡魂灌下孟婆汤，饮汤忘情，斩断前世。三生石记载前世今生因缘，彼岸花盛放于河边，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此生记忆如一江逝水向东流，故又曰“忘川”。

人这辈子出生入死，不过是从一片水域游到另一片水域。

一水之隔，阴阳分晓。

水面逐渐没过腿根，再往上就是腰腹，此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恍惚间如同来自异世界的邀请。

樊堃之前看到过一个说法，说是死亡就是搬家，从有子女的地方迁回有父母的地方，故称“乔迁之喜”。

他没有子女也没有爱人，没什么值得留恋，有父母的地方反而是让他感到安心的归宿。

水面已经过腰，铃声仍然响个不停，樊堃接了起来，毕竟谁也不想在休息的时候被电话铃声打扰——无论是小憩还是长眠。

按下接听键后，听筒里传来稚嫩清脆的声音，如同炎炎夏日随风摇曳的风铃：“樊堃，马上要跨年啦，什么时候来看我呀？我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哟！”

樊堃站在原地没动了。

死生一念间。

“什么礼物呀？”樊堃回。

“不告诉你，等你来了你就知道啦！”开心的语气充满朝气，樊堃仿佛能看到她说话间上下舞动的两条小辫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早晨初升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