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樊堃,你在哪里呀?我刚才好像听到水声。”开心的语气沉了一些,“你听上去好像不太开心。”
“没有呀,我在洗衣服呢。”樊堃看着湿透了的裤子和衣角,来了灵感,单手揪了两把,又是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这不和开心聊天么,就没洗了。”
“哦。”开心心思细腻,将信将疑,“那你不开心的时候要和我说哦。”
“我能有什么不开心的。”樊堃语气轻松,没敢继续动作,担心再被听出什么端倪,“我和开心这么熟,是吧。”
“就是嘛!”
开心是放学后写完作业给樊堃打的电话,时间不早了,也就没聊几句,第二天还上学呢,挂了电话洗漱去了。
樊堃愣愣地盯着屏幕上5分20秒的通话记录,直到白光渐渐暗淡,和夜色融为一体。
不然还是先别死吧?要真死了,开心该多伤心啊,这世界上其实还是有在乎他的、和他在乎的。
樊堃掉头往岸边走,又觉得自己并非是真的要寻死,或许只是想尝尝濒死是什么滋味——感受到死亡的痛苦后,那他或许会选择再活一阵儿。
只是开心的那通电话打断了他的求证,将他提前拉了回来。
其实这并非是他第一次尝试,前几年因为肺炎卧病在床时,肋骨和脊背生疼,气短得唱不出一首完整的歌,苦中作乐哼一些零碎的调调,又追忆起往昔峥嵘,可乐队几人早已四散天涯、甚至是阴阳两隔,不禁悲从中来,也想过一了百了。
鬼门关里走几遭,不知道是增加了对生的渴求,还是对死的坦然。
岸边湿滑,樊堃刚才下来的时候都差点摔一跤,返回的时候就格外小心,但还是打了个趔趄,一个没站稳就滚进了水里。
他第一反应是把旧手机高高举起,本来电池就不经用了,再被冷水一泡估计得报废。
岸边的水要浅很多了,不至于把人泡着,樊堃相当于焯了遍水,起来的时候只湿了外套,里面的毛衣尚且干爽。
继续上岸时,樊堃又打了两个趔趄,心想这水肯定是把他当四季豆了,觉得焯一遍焯不熟,怕吃了中毒,所以才要多焯几遍。
命运似乎很喜欢提溜着他的后脖颈,投洗衣服似的让他在生死之海中沉浮,然后在氧气即将耗尽时给予希望,滑倒爬起来,再滑倒再爬起来。
樊堃下半身湿透了,打车显然不合适,大晚上跑出租就够辛苦了,别给司机师傅另外添麻烦。
刚才是漫无目的逛到这儿的,樊堃现下打开地图一查,离红瓦寺街也就三四公里路,走着走着就回去了,难度不大。他捏着手机上了岸,往地图上指的方向去了。
冬天的衣服比较厚,打湿了水就变得很重,樊堃走到一半实在感觉累,跑到绿化带挤了挤身上的水,想着刚好浇花了,却被路过的人误以为是在随地大小便,投来一个谴责的眼神。
樊堃无奈,人家认定的事,做再多解释都苍白,专心挤完水,自顾自赶路了。
衣服重加上没什么精神,樊堃走了一个小时出头才到,从里到外都凉透了,五脏六腑冒着寒气,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樊堃由此联想到之前刷到的一则新闻,是关于人体冷冻的,也就是把遗体放在极低的气温下保存,待科学和医疗发展得足够先进时解冻,并进行复活和治疗。
周美云去世时,樊堃甚至想过把她冻起来,但人体冷冻技术目前仍处于实验阶段,尚无成功案例。况且长期低温保存需要持续投入,樊堃的经济实力显然不够雄厚,遂作罢。
樊堃掏出钥匙开门,在门口把衣服剥掉后径直走进浴室。
冲了半个多小时,身体才逐渐回温,花洒喷出的水细碎,劈劈啪啪的声音像是下雨天的白噪音,能够冲走一些不安与焦虑。
活着其实也不错,至少能感受到温度。
樊堃擦干身上的水、吹干头发,又往床上加了一床被子,准备今晚捂捂。泡了水又在街上走了这么久,估计少不了一场感冒发烧,能补救一点是一点。
一床厚棉被盖着刚好,再加一床就有点儿太厚了,樊堃半夜被捂得口干舌燥,迷迷瞪瞪地掀开被子,下床找水喝。
补完水,樊堃昏昏沉沉地往回走,感觉身上已经有点儿发烫了,脑袋也跟一团浆糊似的。
还记得小时候发烧时,周美云和樊明总是会轮流照顾,用被子裹住他,然后轻轻拍他的背,说一些类似“痛痛飞走了”一类的幼稚的话。
樊堃躺到床上,反过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自己的背,嘴里念叨着那句话,就这样把自己哄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