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秋的骨裂不算太严重,住了半个多月就办了出院——她急着回去照料她的那些蔬菜瓜果、花花草草。
一双儿女还是有些担心老母亲,提议把她往养老院送,毕竟工作忙起来就脚不沾地,更别说常回家看看了。
荷秋自然是不同意,她身心健全有手有脚的,完全具备自理能力。在她看来,养老院是那种大小便失禁的、自己不会做饭的才去住。
于是荷秋回到红瓦寺街,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她那片菜园。
出乎她意料的是,菜园里的蔬菜都被照料得很好,叶片翠绿果实嫣红,见不到一丝萎靡。
“回来了秋姨。”彼时樊堃路过,打了个招呼,“上次真不好意思。”
“我这身体好得很,你以为。”荷秋语气带点儿骄傲,“上班去?”
“嗯,上班去。”樊堃笑嘻嘻地挥挥手,“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啊姨,拜拜。”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问:“对了姨,我那屋子我能自己装个防盗栏不?前两天进贼了,吓死我了。”
“自己掏钱,我不得管。”
“肯定的,我自己掏钱装,谢谢姨。”
荷秋不耐烦地摆摆手,却又在樊堃走后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这小半个月樊堃都没去酒吧上班,好在梁波的良心还没完全被狗吃掉,工资照发不误,不然樊堃的生活将很难维持。
各行各业都有圈子,调酒这一行也不例外,同行经常在一起交流,也会互相串门喝酒。一家叫“Sail”的酒吧一直想把樊堃挖过去,这几天来“然而”串门又只见到副调,顿感挖墙脚的好时机到了,给樊堃发信息都发爆了。
人帅活好,谁不喜欢。
傅以渐此前也提过投资开一家酒吧,让樊堃全权负责经营,他什么也不管坐等分红,结果当然是被拒绝。
樊堃其实挺喜欢调酒这一行的,但他还是放不下音乐,即便他知道重新开始很难。在很多个阳光灿烂或阴雨连绵的下午,他都会抱着琴练练、编编曲、写写词,算是一种维持生命体征的方式。
他一直想写一首关于时间的歌,歌名和歌词都还没有想好,空有一个主题。
这会儿倒早不晚的,红瓦寺街的行人不太多,夕阳西下,路边的榕树叶反着光,柔和不晃眼的光。
叶片与叶片之间距离很近,可仔细一瞧,会发现有的是靠近主干、先长出来的,有的则是靠近枝头、后生发的。
同一棵树上,也有那么深重的时间痕迹。
樊堃想起学生时代,数学课上老师讲“两点之间,线段最短”,那么两点之间,最长的或许是时间。
太阳彻底落入地平线,榕树叶上的光逐渐暗淡,而后被夜色染黑,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樊堃摇完几单,刚坐下就看到手机上有几条未接来电,现下又近来一通电话,是钱枫打来的。
刚摁下接听键,钱枫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出事了!杜琮禹……”
樊堃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学表演的就爱把旁人当猴耍。
《狼来了》的故事谁都听过,事不过三,他这次当然选择置之不理。
谁理谁是傻子。
忙完一宿后,樊堃擦擦手,坐到一边,准备玩会儿手机。刚打开锁屏,主界面赫然十多条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基本上都是钱枫打来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除此之外,微信也有新消息,是杜琮禹发来的,但发信人的口吻却并非本人,像是朋友。
樊堃心中隐隐升腾起一丝恐惧与不安,他不明白这股恐惧来源于哪里,但本能告诉他,他或许应该相信手机上的信息。
或许他也真的应该去到信息上提及的地点,即便过去之后杜琮禹安然无事也没关系,跑这一趟主要是图个放心。
摇完一杯威士忌酸,樊堃实在坐不住了,迅速赶到医院。
他其实很讨厌医院,浓重的药水味和白花花的病床,模糊了生与死的边界,仿若人往上一躺,这辈子就会交代在这里,孤独又凄凉。
他在生与死之间穿梭,在楼栋和病房之间穿梭,最终停驻在一间ICU,从门上的小窗看到了杜琮禹的脸。
“你终于来了。”钱枫幽灵般出现在旁边,哭丧着脸。
樊堃被吓一大跳,“卧槽”了一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青霉素过敏,”钱枫语气幽怨,“幸好跨年夜外边儿人多,他倒下去了有人及时发现,好心人打了120送来医院的,不然我简直不敢想……”
“怎么会突然过敏啊?”
“31号是他弟的生日,回了趟家,从家里出来就这样了,估计是在家吃了青霉素。”
“在家吃了青霉素?他知道自己青霉素过敏吗?”
“知道。”钱枫抹了把眼睛,“上大学那会儿他嗓子疼,我给他阿莫西林他不吃,说是青霉素过敏。”
“青霉素过敏很常见,但他这有点儿严重了。”樊堃隔着窗户向病房里扫一眼,“我没想到严重到住ICU。”
“我也没想到。”钱枫的情绪差点收不住,捂着脸缓了缓才继续道:“而且是在家吃的,我推测要么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赌气吃的,要么是家里人给他投了毒。”
樊堃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儿听不懂中文了,这两种情况……好像都挺严重的。
“他妈的,他弟就不是个好东西,他爸也不是……”
“什么?”樊堃茫然。
“绝对是他弟或者他爸,他妈虽然也是帮凶,但不至于坏成这样。”
樊堃云里雾里,不知道钱枫在嘀咕什么。
之前杜琮禹不愿意回家,樊堃只当是小孩叛逆期到了,独立意识凸显,和家长在一些理念方面有冲突,只是万万没想到,杜琮禹的家庭比他想的要复杂。
“我进去看看他。”樊堃戴好口罩和帽子,推开门进去。
杜琮禹脸色苍白,口鼻处扣着浅蓝色氧气面罩,细细的氧气管挂在耳朵上,在略肿的皮肤上压出凹痕。露出的皮肤缀着大大小小的紫红色皮疹,有几处有明显抓痕。
樊堃不忍卒看,停留了十来分钟之后离开了病房、带上了门,和钱枫一起坐到外面。
钱枫感觉空气有点干巴,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刚才看你那疑惑样儿,我估计你还不知道他们家的状况。”
“什么状况?”
“看来他是一点儿也没和你说过,”钱枫有点儿诧异,继而又觉得这是在意料之中,“可能是不想让你担心吧,他之前和我说过,说你压力挺大的。”
“他和他爸他弟,是有什么矛盾吗?”
“说是矛盾好像又谈不上,毕竟他和这个家也就一层法律上的关系。”钱枫看向樊堃,“他是被领养的。”
樊堃一时沉默,又听钱枫讲了很多杜琮禹的家事,一段故事讲完接着就是一段沉默,再接着又是一段故事。
上次被杜琮禹质问之后,钱枫这下明白了,不能直接扔一个压缩包过去,会让人很难接受。好比吃压缩饼干的时候得配点水,帮助消化。
但他这也没好哪儿去,樊堃听得眉心蹙了又蹙,时不时灌一口水,等到天明时,脚边已经有三四个瓶子了。
“你别喝了,水喝多了也中毒,别等会肚肚醒了你晕了,我可不好交代啊。”钱枫把地上的瓶子收拾了一下,“天亮了估计那家子也会过来,这次这事儿挺大的,差点出人命了。”
“我得找他们算帐。”樊堃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我先去上个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