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冲动啊，”钱枫跟在后面叮嘱，“别再把自己搭进去，肚肚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
“我心里有数。”樊堃摆摆手，朝厕所走了。
从厕所出来，樊堃跑到住院楼外面抽了几根烟，琢磨了许多事情。
这次的青霉素事件，樊堃基本能够笃定杜琮禹是误食，以他对杜琮禹的了解，杜琮禹绝不会以自戕作为筹码去和家里人谈判。
如果是误食，前提肯定是有人提前投放了，毕竟青霉素不会自己长腿从铝箔里跑出来，还偏偏跑进了杜琮禹嘴里，简直荒谬至极。
那会是谁？罗蕊可以排除，那就只剩下杜震儒和杜熹睿。
和钱枫的彻夜长谈中，樊堃了解到夫妻二人对杜琮禹的漠视态度，既然是漠视，那就没到要毁掉的程度，加上杜熹睿是个被过度宠溺的小皇帝，那么杜震儒最多是个帮凶。
况且杀人犯法，少不更事才无所畏惧——毕竟天塌下来了有个儿高的顶着。
樊堃抽完最后一支烟，猛地站起来两眼一黑，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病房门口多了三个人，一对中年男女和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一看就是一家三口。
过了一会儿，男人接电话离开，剩下女人和小孩。
樊堃上前，拉着年轻男孩的胳膊问：“你是杜熹睿？”
男孩点点头。
“跟我来一下。”
“我不去！”杜熹睿使劲挣扎，提高嗓门呼喊，“妈我不去！”
“小声点，你哥还没醒呢。”樊堃笑着安抚，脸色和蔼温柔，又转头对罗蕊道：“阿姨，我就了解了解情况，您别紧张。毕竟小禹也是我的好哥们儿，他出了事我很担心，就问几个问题，不出两分钟就回来。”接着又指了指走廊尽头，“就在那说，不跑远了，一转身就能看见。”
罗蕊隔着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杜琮禹，犹疑地点了点头。樊堃二话不说，拽着杜熹睿的胳膊往楼梯间走。
樊堃把杜熹睿一路揪到楼下，杜熹睿哼哼唧唧，却也没有反抗。许是樊堃实在来势汹汹、而自己又没个撑腰的，许是干了亏心事、害怕鬼敲门。
樊堃找了个无人的花坛角落，杜熹睿眼看不对拔腿就跑，却被樊堃一拳呼到了地上。
杜熹睿吃痛，下意识吼叫、反击，奈何樊堃力气不小，此刻又正在气头上，抬手又是邦邦几拳。
几拳都打在脸上，还有两拳打在肚子上，杜熹睿两个鼻孔血流如注，嘴里不断喊着“妈”，只是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大了。
绿化带里的灌木丛挂着红果，应该是火棘、枸骨一类，翠绿艳红之下生着成片的硬刺，杜熹睿脱力滚进去，又是几声惨叫。
樊堃只觉得烦躁，一把将杜熹睿拉到自己面前，抬脚踩在他后颈处将脸按下去，“他的药是你放的吧？你他妈竟然敢给他吃青霉素！你想弄死他？！”
“我没有！”杜熹睿眼前就是一枚尖刺，随着樊堃将他往下按，那枚刺便越来越近，直直地就要刺入眼球，于是他拼了命地哀嚎：“救命啊！前面有刺、有刺！！不要、眼睛要瞎了！不要！！”
“瞎了他妈的正好！”樊堃又加重些力度，“你想弄死他，我先弄死你！”
“我没，你先、先放开！”杜熹睿拗不过，只好用力将头调转方向，瞄准一小片没有灌木丛的空地，保全自己的眼睛。他的下巴很快磕在水泥地上，破了皮出了血，反手扒拉着樊堃的脚腕求饶：“疼啊，你先放我起来，求求你、求你了！”
“你知道颈椎也会骨折吗？”樊堃膝盖抵着杜熹睿的后颈，幽幽凑到他耳边道，“而且可能会损伤脊髓和脑干，导致呼吸骤停、心脏骤停、休克、血栓，数分钟内就会死亡哦。”樊堃气极反笑，又加重了力度，“之前在新闻上看到过。要不要试试啊？我也还没玩过呢。”
“你他妈个疯子！”杜熹睿涕泗横流，扯着嗓子嚎，动静跟杀年猪似的，但又害怕脖子动了容易折，只敢动身子，虫似的蛄蛹。
“我这个人没爹没妈的，没什么可怕的，死了就死了，大不了把你打死了我再偿命，我还能有个垫背的，挺好。”樊堃端住杜熹睿的两条胳膊，往上一提拉，只听肩膀处发出“咔哒”一声闷响，下一秒就是杜熹睿尖锐的哀嚎。
他的两边胳膊都脱臼了。
打了两回合，加上杜熹睿又嚎了几嗓子，招来了保安。
保安大叔一手拿着盾一手拿着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恐怖分子入侵。
“你们两个给我住手！”见打架斗殴的就两个人，保安大叔立刻丢了盾和棍，上前去拉开樊堃。
樊堃被彻底拉开之前又踹了杜熹睿几脚，一脚更比一脚狠，杜熹睿的脸上都被灌木擦出两道血痕，痛得干嚎起来。
“他妈的死同性恋！”杜熹睿好了伤疤就忘了痛，刚起身就来了这么一句，把樊堃激得抬腿又是沉重一击。
“再打我要叫警察了！”保安大叔毕竟上了岁数，哪儿按得住两个年轻小子，立即在对讲机里呼叫支援，很快有工作人员陆续赶到，将花坛包了个圆。
经过刚才一番打斗，樊堃有点喘，眼睛却死盯着杜熹睿，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杜熹睿被盯得发怵，余光瞟到罗蕊和杜震儒的身影，忙不迭偏头叫喊起来：“爸、妈！有人打我！啊啊啊！”声嘶力竭，仿佛比窦娥还冤。他的两肩呈方形，关节处异常凸起，看起来有些可怖。
“儿子，睿睿，怎么样啊？”罗蕊几乎是冲了过去，一脸心疼地捧起杜熹睿的脸，碰了碰红肿的伤口周围，“天啊，怎么伤成这样！”
“都是他！”杜熹睿朝着樊堃恶狠狠道：“都是这个死同性恋，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打我，呜呜呜，妈！！你怎么能让他把我带走的……”杜熹睿说着又哭起来，咸涩的眼泪流经伤口，刺得他一抽一抽。
罗蕊也心疼得一抽一抽，这时候竟也流下眼泪，他不敢碰杜熹睿的胳膊，只好拿出随身携带的湿巾给他擦脸。
杜震儒看不下去，捏了捏拳头、又深呼一口气，像是在压制怒火。
“小樊，这是怎么回事？”他质问樊堃，“就算睿睿做错了事，也不该这样打他，小孩子哪有不调皮捣蛋犯错误的？”
“我□□仙人！”樊堃急得跳脚，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指着杜熹睿毫不留情道：“他那叫犯错误？给青霉素过敏的人吃青霉素，那他妈的叫杀人！而且，他他妈那么大一坨了还小孩儿呢？巨婴是吧？我他妈没报警是看在杜琮禹的面子上，不是你们这两张老脸！我他妈看着你们一家三口就犯恶心！”
“你给我闭嘴！”杜震儒后槽牙都要咬碎。
“你狗日的有个屁的立场让我闭嘴，你算哪根葱？说一句话喷这么多口水，脑壳都要被水泡烂了吧？瓜得流脓！”樊堃彻底怒了便口不择言，普通话和四川话交替着来，猛地攥住杜震儒的衣领，“杜琮禹在你们家受了多少委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你们把人领回去当狗养？他妈的，就算是在路上随便捡的阿猫阿狗也比他过得好吧？！”
杜震儒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樊堃抢了先：“七年前他就和我说他不太喜欢回家，我以为是娃娃叛逆期到了不懂事，还劝他常回家看看。七年后我才知道，他不想回家哪儿是因为他不懂事，是因为家里就他一个懂事！怎么？你勾子底下也夹尿布了？”
“给我闭嘴！”杜震儒急火攻心、面色涨红，却又憋不出什么屁来。
“他能忍那么久完全是出于对你们的感激——即使你们对他不好，他也还是感激。”说到杜琮禹时，樊堃的声音都柔了下来，甚至有些颤抖，“这么好的一个小孩儿，我想不通你们为什么不爱他……就因为他不是你们亲生的？可是你们亲生的又是个什么货色？简直是哈批中的战斗机！”樊堃说完又冷笑一声，嘲讽拉满。
“好了，好了！”罗蕊仍抱着哭哭啼啼的杜熹睿，抹了两把眼泪，“今天是元旦啊！大过年的别在这儿闹了，让所有人看笑话！”
方才保安大队把樊堃拉开后就站到了一边，家庭纠纷他们不好插手，但为了保证医院的安全和秩序，他们又不能贸然离场。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其中一个保安大叔出来打圆场。
“谁他妈跟他们是一家人！”樊堃一点就着，“原件就他妈糟糕透了还偏要复印，制造公害垃圾，一窝过街老鼠。”
“你他妈给我闭嘴！”杜震儒本想揪樊堃的衣领，奈何被樊堃闪身躲开。
“还想打我？一把岁数了，小心原地立碑！”樊堃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指尖快要戳到杜震儒的鼻子，“今天算你走运，我们家刚好是办白事的，等会儿还能丧葬一条龙把你送走。”
“琮禹的朋友就这素质，他就是被你们这些混子带坏的！”杜震儒激动得唾沫星子喷一地，刚要继续发作却突然捂住胸口，表情异常痛苦：“啊！药、药！”
“Check it out！”樊堃在旁边张牙舞爪，鞋底在地板上打着节奏，“煎饼果子来一套！一个鸡蛋一块钱！喜欢脆的多放面！辣椒腐乳小葱花！铁板铁铲小木刷！……”
“天哪！”罗蕊差点忘了杜震儒还有冠心病，刚才下来得急，速效救心丸被落在病房里，现在上去拿怕是还要耽误时间，“赶紧送急救啊！”
杜震儒很快被抬走，杜熹睿身上有不少伤，也被担架抬走了，罗蕊则追着担架哭哭啼啼——俨然乱成了一锅粥。
樊堃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突然觉得要是担架上是两具尸体就好了。
可他很快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太邪恶，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朝病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