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强词夺理。”

又是熟悉的配方，两人都没忍住笑了。

“明明你就很……”杜琮禹话还没说完，樊堃手腕一翻、膝盖一顶，挣脱了束缚。

“你还真舍得……”杜琮禹捂着小腹，痛苦不堪，“这可是你要用一辈子的东西，差点被你毁了！你说你踢哪儿不好，非要……”

“滚出去！”樊堃充耳不闻，快步走到门口开门送客，每根头发丝都写满了不悦。

“变脸比翻书还快……”杜琮禹撑着墙壁借力，慢慢往外挪，“明明喜欢我，到底为什么不承认？”他见樊堃丝毫没有松动，便抛出一个更好回答的问题：“行啊，要我滚可以……我能先吃片止疼药么？不然走不了路。”

像是圆锥曲线突然变成了一加一等于几，樊堃立刻就应了：“茶几最左边抽屉里。”

“行。”杜琮禹蹲下打开抽屉，开始在里面翻翻找找。

抽屉里的药不多，基本都是一些家中常备，例如感冒灵、达喜、清热解毒口服液、布洛芬等等。杜琮禹扒开上面几盒，看到一个红白相间的药盒，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劳拉西泮片

大概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杜琮禹指尖移到另一盒药上面，飞速拨开盒子，取出里面的铝箔。

“磨磨叽叽的干什么呢，赶紧吃了滚。”樊堃往这边瞥了一眼，很不耐烦。

杜琮禹委屈得不行，自铝箔撇下一片药放进嘴里，把药盒重新放回了抽屉：“吃完了，我走了。”

“快滚。”樊堃恨不得一脚踹他屁股上，助力这货飞出红瓦寺小区。

门开了又关，世界终于安静了。

樊堃回到茶几边坐下，隐约感觉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无意识打开抽屉，见最上层赫然放着一盒“阿莫西林分散片”。

止疼不应该吃布洛芬么？怎么最上面的是阿莫西林？

樊堃心惊肉跳，打开包装取出里面的铝箔，却又记不得上次吃完还剩多少了。

但他依稀记得，自己好长一段时间没再碰过这盒药，它应该在最下层才对。

甚至他都忘记抽屉里有这么一盒药了。

“我操……”樊堃低骂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感觉双腿都有些发软。来不及犹豫，他抓起手机就往门外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楼梯。

樊堃寻了一路没见人，红瓦寺街不算特别长，左右拐个弯就看不见人影了，压根不知道杜琮禹往哪儿走了。

情急之下，他拨出微信电话，捏着手机的指头都在颤抖。

“在哪？”声音也是抖的。

“在……在一家便利店旁边，门头不大，叫……”

“我知道了，原地待着别动。”

“好，等……”话还没说完呢就被挂了。

樊堃紧赶慢赶寻到便利店门前，杜琮禹正拉屎似的蹲着，忽然一双笔直的长腿映入他的眼帘，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不禁扬起嘴角。

“你他妈不识字是不是？”樊堃抓起杜琮禹的头发迫使他仰头，“你吃什么阿莫西林？刚从ICU出来就又想进去了？”

吃阿莫西林不也是一样的么？人死了也就感觉不到疼了。杜琮禹答非所问，只是痴痴地笑：“你喜欢我吗？”

“我他妈不喜欢傻子！”

“其实我还没吃。”如毒蛇吐信，杜琮禹吐出一小截舌头，舌尖赫然盛着一枚椭圆形白色药片。

“那你还不快吐？！”樊堃伸手去拽，没拽着，杜琮禹已经先一步收回了舌头。

“你喜欢我吗？”杜琮禹不再是一幅吊儿郎当的模样，神色和语气忽然变得十分严肃。

“吐出来。”樊堃感觉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还得佯装镇静，“怎么？要以性命相逼？我不喜欢你，你就服药自杀？”

“你喜欢我吗？”杜琮禹复读机似的一遍又一遍。

樊堃冷笑一声后叉起腰，脸上写满不屑。

“好，我知道了。”杜琮禹抬眸死盯着樊堃，眼里不甘与忿忿交织，忽而喉结一滚，梗了梗脖子。

吃一堑长一智，樊堃这次不再轻信，不然反而显得自己很蠢。

“把戏耍够了就回家吧。”樊堃以一种睥睨的姿态审视杜琮禹，“没事儿干就给自己找点事儿干，练你的功、巡你的演、交你的新朋友，再不济找个厂打螺丝也行，省得天天想些有的没的，闲得蛋疼。”

杜琮禹难得安静一回，只觉嘴里又苦又麻，于是抬手扼住自己的脖子，试图缓解不适。

樊堃不以为意，却也不敢转身离开，余光偷瞄杜琮禹，见这货的脸色愈发难看，似乎不像是演的。

“我靠？”樊堃有点儿慌了，掰开杜琮禹的嘴检查，空无一物，“你真咽下去了？！”

杜琮禹还是不说话，唇周渐渐泛起红点，整个人飘摇欲坠。方才虽然没整颗下咽，但唇齿间仍然有稀释后的药剂，丝丝缕缕顺着喉咙滑下去，也该起反应了。

“我真是想干死你！”樊堃彻底崩溃，抓住杜琮禹的胳膊把人提起来，“你tm想死就直说！”

红瓦寺街窄窄一条，没什么出租车经过，樊堃病急乱投医，竟然开始拦私家车，人家权当他是精神失常，压根儿没理会。

杜琮禹站在樊堃身侧，身型摇晃，笑容却是前所未有地灿烂：“好久没这么幸福过了，这是你拉我，拉得最紧，最紧的一次了。”

“你真是疯了，疯了！”樊堃颤抖着掏出手机，想点开软件打车，却怎么也选不中，费老大的劲才把订单推出去，结果司机距此九公里。

“司机也疯了！”樊堃抓狂，不理解为什么有的网约车司机总是热衷于接这么远的单，他取消订单重新打，终于打到一辆近的，一分钟就能到达。

“怎么这么久？”樊堃攥紧杜琮禹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路口，浑身上下都有点儿发抖。他感觉黑白无常此时就站在旁边，一个脸色黑青、一个脸色粉白，嘴里吐着长长的舌头，手里攥着勾魂锁和哭丧棒，鞭打在灵体上，魂魄便被勾走。

二人良久立，说话的却只有樊堃一人，紧张和焦虑充斥着他们之间的空气，杜琮禹却觉得甜蜜。

“你为什么总是心口不一。”他紧紧回握住樊堃的手，“你明明很在意我。”

“一条鲜活的命，换做是谁都在意！”樊堃厉声反驳，“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谁会用生命开玩笑！”

“我没和你开玩笑。”杜琮禹感觉胸口和颈部也开始发痒，应该很快就要肿起来了，“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主动牵我的手，我就是想被你牵着，不想被你扔下。”

“上车！”樊堃根据尾号定位到目标车辆，打开车门把杜琮禹塞了进去，自己也迅速坐上去，“师傅麻烦开快点，他过敏了，很严重。”

“现在是晚高峰，怕是快不了哦。”师傅看了一眼后视镜，“看到是有点严重，脸上都开始起点点了，不得传染吧？”

“不会，他这是吃错了药过敏，麻烦开快点。”樊堃很着急，仿佛没听到司机刚才的解释一样，“他过敏很严重，如果不快点到医院会有危险。”

“那我建议绕路，这个点儿大路都堵得慌，但是你这单是打表，钱会多点……”

“好，只要能尽快赶到，选最快的那条路吧，谢谢，拜托了。”樊堃余光扫到杜琮禹已经开始胡乱地挠，赶紧制止，“别抓，容易感染。”

“痒。”杜琮禹烦躁不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太痒了。”

“痒也别抓，我给你按一按。”樊堃使劲攥住杜琮禹的手腕不让挠，在皮疹处按了按，“这样会好点儿吗？”

杜琮禹点点头，斜斜地倚靠在樊堃肩上，面色苍白。

“坚持坚持。”司机师傅方向盘都要抡出火星子，左拐右拐的绕路，“还有几分钟了，坚持就是胜利。”

樊堃反而比刚才冷静了一点，耐心地给杜琮禹按揉缓解不适，但杜琮禹的嘴唇还是慢慢变乌了，满头冷汗，意识也混沌起来。

樊堃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会没事的，一边又忍不住开始着急，抱着杜琮禹的手臂都颤抖，“别睡，马上到了，千万别睡。”

到医院之后，杜琮禹被担架抬走，樊堃看着那一抹白，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被击溃，嚎啕起来。

这一回送医比上一回及时，按理来说应该没什么大碍，但两次过敏的间隔时间太短，身体细胞尚处于致敏巅峰，会瞬间释放炎症介质，导致病情进展加速，致死率也成倍增加。就算抢救过来，连续两次的大脑缺血缺氧、心肝肾损伤也容易招致记忆下降、体虚迟钝等后遗症。况且上次的皮疹印子还没完全消，这次又起了新的，医生看了都无奈了：“以后尽量别让患者和青霉素共处一室。”

“好的。”樊堃耐心应着，感觉双腿止不住地抖，“可以进去探视了吗？”

“可以，但刚用完肾上腺素补完液，最快也要三四个小时才能醒，”医生见樊堃还红着眼，更严重的没敢说，只宽慰道：“他这算过敏群体里比较严重的，但好歹是抢救过来了，你也不用太自责，以后多留点心就行。”

“好，以后我看着他。”

“哦对了，”樊堃刚要走，又被医生叫住，“病人醒后可能会烦躁、心慌、爱哭，记忆短期下滑，都是正常的，多安抚就行，等过了这两天会慢慢恢复，他身体底子好，损伤都是可逆的。”

“好，好。”樊堃止不住地点头，此时就算医生让他去摘天上的星星，他也在所不辞。

和医生交谈完，樊堃推开病房的门，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上次他们也是这样，一个安详地躺着，一个焦虑地坐着。

樊堃心如刀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