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堃轻声唤了句名字，见杜琮禹的眼皮跟着动了动，但仍未清醒过来。中途他出门买了些隔尿垫、软纸巾、湿巾之类的用品，以备不时之需，买完后坐回凳子上，恢复成一尊静默的雕像。

距离送医已经过去六个小时，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杜琮禹还是没有要醒的征兆。樊堃惴惴不安，抬手触了触输液导管，只觉药液冰凉刺骨，干脆用手心覆上杜琮禹的手背，想把药液和筋骨都捂暖一些，“小禹，快点儿好起来……”

“你说你，干嘛这么冲动，这世界上有什么比命还重要，值得你这么做……真是傻子。”

“快好起来吧，等你好了，我们去骑绿道，你不是一直想骑吗？只是我这承诺兑现得有点儿晚，你别生我的气。”樊堃感觉眼眶有点儿酸，在心里咒骂自己情绪真不稳定，嘴上却还是没消停，“我也还没教你用筷子，没给你尝尝我做的长寿面……虽然我厨艺很差——比起你的。”

片刻后，他揉了把眼睛，“算了。”

说这些干什么？莫名其妙，怪不吉利，倒像是在咒人家。

樊堃压着情绪，却还是有点儿想哭。但他又不想在杜琮禹床边哭，欲起身往外走，手指却被虚虚拽住，“樊堃……”

他猛地偏头，见杜琮禹正半睁着眼看他。

“得了吧……”杜琮禹声音嘶哑得不行，说话很费力，吐字也很含糊，“你那……厨艺，适合去，当，当，当，泔水主理人。”当当当了半天，最后几个字倒是吐得异常清晰，划重点似的。

“你他妈的。”樊堃转悲为喜，笑着骂了一句。

杜琮禹哽了哽脖子，很难受的模样：“你太吵，我本来还、还想多，睡会儿的。”

“不好意思啊，吵着您老人家了。”

“你才，老人家呢，”杜琮禹笑了，“樊大爷。”

“操你大爷！”看见杜琮禹没事，樊堃乐得昏了头，说话根本不过脑子。

“人狠起来，连自己，都干啊……”杜琮禹边说边喘，断断续续挤完一句话，干咳了几声。

“好了，别说话了，快休息。”樊堃赶紧抚了抚他的胸膛，“等你好了再说，先休息。”

杜琮禹点点头，抬手想握住樊堃的手，却发现手指怎么也使不上力，愈使劲去握反而愈握不住。他不信邪，又改成手腕发力，可手腕像是被抽了筋剥了骨，努力半天也只移动了分毫。

整副躯壳都处于虚脱状态，如同一滩死水，不听他使唤。

杜琮禹有些懊恼，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别哭，别哭。”樊堃赶紧握住他的手，有些担忧地看着仪器上的心率，“小禹，别急，我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

杜琮禹盯着樊堃干着急，想说话又发不出音，只余喉间喘鸣。樊堃感觉手心的那颗心脏跳得飞快，仪器上的数值也在飙升，急忙摁下呼叫器，他的心脏也承受不起再多一次的打击了。

医护人员赶到，快速判断了杜琮禹的呼吸和意识状态，呼叫了抢救团队，并将樊堃请出了病房。

樊堃双目浑浊，脚步虚浮，搞不清状况，只听见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将他和杜琮禹分隔两边。

不是说已经抢救过来了吗？

不是说烦躁爱哭的时候安慰就能好吗？

为什么又开始抢救了？

樊堃抬手搓了搓脸，还是感觉恍惚。

不同于送医那会儿的紧张，樊堃此时的心情反而平静，已然跌落谷底，也就没有波动可言。他扶着墙壁坐到板凳上，似一片鸿毛轻轻落下。

忘记是在哪里看到的了，ICU的读音像是“I see you”——我看见你。

我看见你的脆弱我的焦虑，看见你对我究竟有多重要，看见我爱你到底有多深，看见我过去究竟有多虚伪。樊堃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泪，盯着抢救室的牌子发呆。

人固有一死，为了不值得的事情死，便是轻于鸿毛了。

可值得或是不值得，旁的人说了总是不算。

“杜琮禹家属哪位？”

樊堃正恍惚，听见有人叫，赶紧起身应：“我。”

“来一下。”医生朝樊堃招招手，拿着单子往诊室去了。

诊室的门开了又关，接着又开，樊堃拖着步子回到ICU，快要数不清是第多少次在床前坐下。

方才那是过敏后的双相反应，多发生于症状缓解后的6-12小时，好比身体着了一场火，明火扑灭后暗火涌动，烧到一定程度便爆裂。杜琮禹目前处于一个复杂且脆弱的状态，生命体征算是稳定下来，但身体和精神都已经严重耗竭。

杜琮禹手背、小臂、肘窝等位置都有淤青，严重休克时需要同时开放两三条静脉通道，一条推肾上腺素，一条快速补液，一条输注激素等药物。有时候第一针不一定成功，需要换部位尝试，也就在身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针孔。

樊堃手指虚浮在淤青上方，想碰却不敢碰，害怕碰了加重淤肿，只好移到杜琮禹掌心，描摹几条纹路。

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杜琮禹的掌纹。

樊堃是从周美云那儿学会看手相的，儿时晚饭后、睡觉前，一家三口常常会聊些有的没的，偶尔会聊到人的八字命格，偶尔则会聊到掌纹手相。

周美云说，人手上的三条纹路分别对应天、地、人，也就是感情线、智慧线、生命线。她仔细瞧着樊堃的手掌，见三条线都有不同程度的断裂，说明在未来会有健康波动、重大打击、感情受伤，叫他万分注意，能规避的尽量规避，实在无法规避的就坚强面对，挺过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