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护栏边,往外看。
整个青平市铺展在眼前。
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亮着,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远处的高楼大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居民楼亮着一格一格的窗户,有的亮着暖黄色的灯,有的亮着白色的灯,有的暗着。
风从天台上吹过来,比院子里大了很多。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我伸手按住刘海。
"沈诺。"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意思?"
"就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周小棉把下巴搁在护栏上,"但我希望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喊就喊。不要变成那种很无聊的大人。"
"什么样的无聊?"
"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情。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活着就是为了活着。"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
"我知道。但我不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的眼睛很亮,映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你不会变成那样的大人。"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叫周小棉。"
"这算什么理由。"
"这个名字就很有趣。叫这个名字的人不会无聊。"
周小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大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真的笑。
"沈诺,你偶尔也会说好话嘛。"
"我一直都说好话。"
"放屁。"
我们靠在护栏上,继续看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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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白砚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件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饮料。
"给你们送点喝的。"他说。
"谢谢班长。"周小棉接过托盘,分发饮料。给我一杯柠檬水,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白砚走到护栏边,站在我和周小棉中间。他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表情很淡。
"你怎么上来了?"我问。
"看到你们上来了。"
"你不去陪其他人?"
"他们不需要我陪。"
周小棉喝了一口柠檬水,眼睛在白砚和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诡异。不是正常的笑,是一种"我看到了什么"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气息。
"那个——"她放下杯子,"我突然想起来,我的手机还放在楼下充电呢。"
"我得下去确认一下它还在不在。"
她说着,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那个眨眼很快。快到我差点没看到。
"你们慢慢聊啊——"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只狡猾的猫。
门关上了。
天台上只剩下我和白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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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
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一种很自然的、两个人待在一起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风还在吹。城市的灯光还在闪。那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还在一明一灭。
我喝了一口柠檬水。酸得皱了一下眉。
"太酸了。"我说。
"加了双倍的柠檬。"白砚说,"你上次说不够酸。"
"那是上次。"
"下次少加。"
"行。"
我们靠在护栏上,并排站着。距离不远不近,和之前走路时一样。
"毕业了。"我说。
"嗯。"
"有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真的?"
"真的。就是觉得……快。"
"什么快?"
"三年太快了。"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他在看远处的城市。侧脸被灯光照着,线条很清晰,像一幅素描。
"你以后打算去哪?"我问。
"京城。"
"学什么?"
"法律。"
"为什么学法律?"
"用得上。"
他的回答总是这么短。像电报一样,每个字都精打细算,绝不多说一个。
"你呢?"他问。
"不知道。可能留在省内。也可能去南方。"
"想学什么?"
"没想好。"我顿了顿,"可能中文。也可能新闻。"
"都很好。"
"你倒是不挑。"
我笑了。"白砚,你说话真的很像长辈。"
"有人说过了。"
"谁?"
"周小棉。"
"她说的对。"
他没接话。
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了脸上。我伸手把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了耳朵。耳朵被风吹得凉凉的。
"高考你觉得怎么样?"我问他。
"不知道。没估。"
"我也没估。"
"嗯。"
"你觉得自己能上清华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
"你成绩那么好,还不一定?"
"成绩好不代表一定能上。考试有运气。"
"你运气还不好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白砚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或者说,不是谦虚,是真的不在意。
他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成绩、排名、荣誉、夸奖。这些东西放在别人身上会发光,放在他身上就像水滴落进海里,无声无息。
"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大学?"他问。
"没有。"
"一个没有?"
"对我来说,去哪里都一样。重要的是学什么,不是在哪里学。"
他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这可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你深思熟虑了多久?"
"三秒钟。"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弯了。
我看着那个弧度,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快乐,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站在十字路口,所有的方向都是未知的,但你并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