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这里不错。"我说。
白砚站在我旁边,看着前方的河谷。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全是雪。"他说。
"我记得。白桦林的树干白得发光,我还以为走进了黑白电影里。"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我们在河谷边走了一会儿。草地上有蝴蝶,白色的、黄色的,在花丛里飞来飞去。河水溅起来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若隐若现的,像是谁随手画上去的。
走到一处比较平坦的草地时,白砚停了下来。
"坐会儿?"
"好。"
我们在草地上坐下来。草很软,被太阳晒过之后有一种暖烘烘的味道。我把纸袋放在旁边,从里面拿出两杯冰美式,递给他一杯。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我问。"夏天的时候。"
"没有。"他说,"冬天来过几次。夏天是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好玩?"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表情淡淡的,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很费脑筋的事情。
我没有追问。
河谷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把七月的热意冲淡了不少。我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喝着冰美式,看着远处的风景。
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考试,没有真相,没有族群,没有那些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只有山、水、风、阳光,和一个坐在旁边不说话的人。
安静。但不是那种让人发慌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待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安静。
像冬天在雪洞里分压缩饼干的那种安静。
像下山的路上三个人排成一排踩脚印的那种安静。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冰美式的冰块全化了,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河谷里的光线从白亮变成了金黄。
白砚忽然开口了。
"沈诺。"
"嗯。"
他看着远处的河面,没有看我。
"你跟陆临则——"
他顿了一下。那个顿很长,长得像一条河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等着他。
他似乎在思考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得委婉。白砚平时说话不这样,他通常是那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不会绕弯子。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像是在走一条很窄的路,两边都是悬崖,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没关系了?"他终于把话说完了。
六个字。加上中间那个长长的停顿,大概用了十秒钟。
我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夕阳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下颌的线条不像平时那么硬。耳朵尖有一点红。
和天台上那个晚上一样。
"什么关系?"我问。
"没关系了。"我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说"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所以那天在山洞里,你们分手了?"
"什么分手,"我说,"明明就没有谈过。"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介于惊讶和困惑之间的东西。像是一扇他以为关着的门突然打开了,门后面的光刺了他一下。
"他把我关起来。"我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把我当储备粮,不让我走。你觉得我可能爱一个把我关起来的人吗?"
白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下面的水在慢慢涌上来。
"我以为你们只是吵架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河水的声音盖过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差点出来。
"那这个架吵的差点没命,哈哈。"
白砚看着我笑,没有跟着笑。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重新审视一段他以为自己已经了解的历史。
"你之前没问过。"我说,"所以我也没说过。"
"嗯。"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草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沉默了一会儿。河谷里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去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眼睛里的那种沉重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干净的、很坦然的光。
像拨开了云雾之后露出来的天空。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