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又往下沉了一些。河谷里的光线变成了暖橘色,河水被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
我们重新买了两杯咖啡——这次是热的,因为山里的傍晚开始凉了。回到那片草地上,坐在同一块大石头旁边。
白砚捧着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沈诺。"
"嗯。"
"关于你上次提出的建议……"
我抬起头看他。
"什么建议?"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
"就是那件事。"他说,"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明白了。
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
我坐直了身体。不是紧张,是一种突然被击中的感觉。
白砚看到我的反应,耳朵又红了。
这次红得比天台上那次还厉害。不是耳尖,是整个耳朵,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像两片被火烧过的枫叶。
"你——"我说。
"我考虑了一下。"他打断我,语速很快,像是在赶在自己反悔之前把话说完,"不是马上。我想了很久。"
"多久?"
"……十几天。"
我忍不住笑了。
"十天也算很久?"
"对我来说很久了。"他说,表情很认真。
我笑得更厉害了。
白砚瞪了我一眼。但那个瞪没有杀伤力。一个耳朵红到透明的人瞪人,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虚张声势。
"你别笑了。"他说。
"我没笑。"
"你在笑。"
"我在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草地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个小学生在课堂上准备回答问题。
那个样子太可爱了。可爱到我差点把咖啡洒在裤子上。
"你让我说完。"他说。
"好,你说。"
"不许笑。"
"好。"
"真的不许笑。"
"……好。"
他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有在笑之后——其实我嘴角还在抽——才继续开口。
"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白砚平时说话很简洁,能用三个字绝不用五个字。但今天他像变了一个人,每一句话都要在嘴里过好几遍才肯吐出来。
"我一直觉得,"他说,"在你和陆临则之间,我是个外人。"
我收起了笑。
"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一开始就知道。长老会的人跟我说过,你的体质特殊,和陆临则有某种……宿命上的联系。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这件事存在。"
他看着远处的河面,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后来你被送到学校,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想法。是因为你是我需要照顾的对象。"
"嗯。"我说。
"后来我们去了雪山,回来了,事情解决了。我以为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你继续上学,陆临则继续做他的事,我继续做我的事。三个人各走各的路。"
他停了一下。
"但你那天晚上跟我说了那些话。"
河谷里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我侧过耳朵,认真地听。
"我没想到。"他说,"完全没有想到。"
"所以你才说'不合适'。"我说。
"嗯。"
"因为你觉得我是陆临则的人。"
他没有否认。
"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是他的。"他说,"不是因为他好,或者他配——是因为长老会说的那些话。宿命、体质、族群的未来——这些东西听起来很玄,但我从小听惯了。在我们家,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小就知道,我以后要和某个家族的女儿结婚。不是我喜欢谁的问题,是家里已经安排好了。联姻、合作、利益交换——这些事我从小就听,一直当成事实。"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事。"
"从没想过?"
"对,感情的事,"他说,"婚姻的事。我以为这些东西和我没关系。不是不想要,是没想过。就像一个人从小被关在一个房间里,他不会去想窗户外面有什么,因为他不知道窗户的存在。"
我看着他。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但我知道那面水底下有很多东西。沉甸甸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你那天晚上说完那些话,我回去之后睡不着。"他说,"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原来窗户是存在的。"
我鼻子酸了一下。
但我忍住了。他让我不许笑,虽然没说不能哭,但我觉得现在哭也太奇怪了。
"我想了好几天。"他继续说,"想了很多。想我们认识以来的所有事情,想你在雪山上的样子,想你听到我拒绝的时候笑得那么轻松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你比我想的开明。"
"嗯?"
"你一直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族群、体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你从来没有被这些困住。你说'命运是别人定的,路是自己走的'。你敢去想,敢去争取。"
他停了一下。
"我不行。我从小被教育要听话、要服从安排。我的婚姻、我的事业、我的人生——全部都是别人画好了线,我只需要沿着线走就行了。"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如我?"
"不是不如。"他说,"是没想过。"
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但这几天我想了。认真地想了。"
"想什么?"
"想我到底要不要打开那扇窗户。"
河谷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河水在响,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然后呢?"我问。
"我决定打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一颗钉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钉进了木头里。
我看着他。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不躲了。他看着我,目光清亮,像冬天北岭山脚那条被雪覆盖的河道——表面是冰,冰下面是活水。
"所以你今天约我来,就是想说这个?"我问。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还没开始呢,后悔什么。"
我笑了。这次不是忍笑,是真的开心。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涌的开心。
"白砚。"
"嗯。"
"你耳朵又红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迅速放下来,表情有点恼。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笑得前仰后合。他瞪着我,但嘴角也在往上翘。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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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够了之后,我们安静了一会儿。
天色暗了下来。河谷里的光线从暖橘色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山脊在天幕上勾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轮廓。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空的东边,孤零零的,像谁不小心掉了一颗珠子。
"但是,"白砚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收起笑,看着他。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不是那种紧张的认真,是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沉稳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