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情况你知道。"
"知道一些。"
"我爸妈——尤其是我爸——对婚姻这件事非常看重。不是感情上的看重,是利益上的。他给我选的人,一定是能帮到白家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你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爸妈是体制内的勘探员,家里没有什么产业。在商业世族眼里,这叫'门不当户不对'。"
我的表情怔了一下。
不是没听懂,是太突然了。门不当户不对,我不明白相爱之人为什么不能长久,但白砚明白。在我眼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们一定会反对。"他说,"不是可能,是一定。我堂哥以前有过一个喜欢的人,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孩。我伯父知道了,硬生生拆散了。那个女孩转学走了,我堂哥在房间里关了一个星期,出来之后就没再提过这件事。"
"嗯。"
"反对的方式会有很多。软的、硬的、明的、暗的。你没办法想象那些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但我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白砚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人的手段。
"所以,"他看着我,"如果你决定要做这件事,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做什么准备?"
"学习的准备。"
我愣了一下。
"未来几年,你需要学很多东西。"他说,"不只是课本上的东西。商业、金融、法律、人脉——这些东西你都得懂。不是要你成为专家,但你至少要有正确管理产业的能力。"
"为什么?"
"因为商业场上有很多猫腻。"他说,"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识破的。合同里的陷阱、谈判里的套路、人情世故里的暗礁——这些东西,比爬雪山难,比高考更难。"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他说,"其他的事情我都能帮你。学业上的、生活上的、甚至长老会那边的事——我都能想办法。唯独这一次不行。"
我安静地看着他,脑子里有些事情,浮在水下,只露出冰山一角。
"因为这次是白家的事。"他说,"白家掌控我的婚姻,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局。要破这个局,光靠我不行。他们不会听我的。所以这次你得帮我。"
"怎么帮?"
"学习,成为一个合格的商人。"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能证明自己——不是用嘴说,是用成绩、用能力、用他们不得不认可的东西来证明——那他们才有可能松口。"
"有可能?"
"我不骗你。只是有可能。"
我看着他。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河谷里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河水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发出微弱的银白色的光。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你想让我变成跟你一样的人。"我说。
"对。"他说,没有否认。
"从现在就开始。"
"对。"
"如果他们永远不认可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直拼。"他说,"强大到他们无法忽视你为止。"
我看着他。
他的脸在星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很亮,很稳,像两颗钉在夜空里的星星。
"白砚。"
"嗯。"
"你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办法?"
"……嗯。"
"十几天?"
"对我来说很久了。"
我又笑了。但这次笑得很轻,很轻。
"你知道吗,"我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笨。"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喜欢一个人,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想怎么在一起吗?你倒好,先想了十几天怎么破局。"
他的耳朵又红了。在星光下看不太出颜色,但我就是知道它红了。
"因为我不想随便玩玩。"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这次我没忍住。
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的感觉。不是疼,是酸,是软,是整个人像被泡进了一杯温水里。
"好。"我说。
"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他看着我。
"但有一个条件。"我说。
"什么条件?"
"你得陪我。"
他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不是那种陪。"我说,"是——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松手。你既然决定打开那扇窗户,就不能再关上。你要是中途跑了,我跟你没完。"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白砚很少笑。不是不会,是平时没什么值得笑的事。他的笑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多了一点光。但就是这一点光,让整张脸都变了——从一个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害羞的、笨拙的十八岁男生。
"不跑。"他说。
"说定了?"
"说定了。"
我伸出右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犹豫了半秒钟,然后握住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胸腔有一股很紧的力量,从后背蔓延到颈部,卡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深深的呼吸来缓解。
他的手很热。
和冬天在雪地里扶我的时候一样热。
我们就这样坐在河谷边的草地上,手握着手,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越来越多了,银河从东北方横跨到西南方,像一条流淌着光的河。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河水清凉的气息。远处的山脊在星光下变成了一条深色的线,沉默地横亘在天与地之间。
我想起冬天第一次来北岭山脚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安静,但那时候的安静里有一种压迫感——雪太大,天太冷,前方是未知的危险,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夏天。草是绿的,水是清的,风是暖的。身边坐着一个人,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他的耳朵红红的,他的心跳得很快——我靠得够近,能感觉到。
"白砚。"
"嗯。"
我靠在他肩膀上,心跳也很快,但我不说。我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让布料遮住我的表情。
"你心跳好快。"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紧了紧,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你闭嘴。"他闷闷地说。
我笑了。其实我也很紧张,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但我不能让他知道。一旦让他知道了,我就输了。
他也笑了。
河谷里的水还在哗哗地响。星星还在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风还在吹,草还在动,蝴蝶早就回巢了,只有几只萤火虫在草丛里明明灭灭,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躲。
这个姿势不算太舒适。但我不想挪开。
"白砚。"
"嗯。"
"我们这是在一起了吧?"
他沉默了两秒钟。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那就是吧。"
"你能不能确定一点?"
"确定。"
"有多确定?"
"百分之百。"
我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被河谷里的风吹散了,吹到远处的山里去了。
头顶的银河很亮。
比冬天在雪洞里看到的还要亮。
比任何一次看到的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