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个,离开那个山洞之后,"我问得很克制,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去了哪里?"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去找了些补给。"
我愣了一下。
"然后又回去了。"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个山洞。我们在雪山上的那个山洞。三个人挤在一起,外面是暴风雪,里面是三个好朋友的相互慰藉。
"在山洞里待了两天。"陆临则继续说,"一个人。没有想明白什么,只是待着。"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存在的东西。
"离开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想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咖啡厅里很安静。隔壁桌有人在敲键盘,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窗户上。
"后来呢?"我问。
"后来想通了。"他说,"回青平。"
"回青平做什么?"
"执行长老会的常规任务。"他说,"偶尔去学校的操场看你一眼。"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课表,我记得。"他说,声音很轻,"周三下午有体育课,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也是。"
我没有说话。
原来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以为他已经消失的时候,悄悄看着我生活。
"你不怕我发现?"我问。
"发现不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愧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说得对。我跟在你身边,对双方都不好,。"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来了。
我本来以为他没有那么容易想通。他太执着了。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是一个执着到近乎偏执的疯子。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认定的人,也不会轻易放手。
雪山上的那场分别,我说了很多狠话。让他走,让他不要再出现,让他去找自己的生活。我以为他会纠缠,会反抗,会用他那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继续守在我身边。
但他没有。
他走了。回青平,继续执行任务,偶尔看我一眼,但不打扰。
"你变了。"我说。
"没有。"他说,"只是学会了不该出现的时候,就不出现。"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和几十年前一样,年轻,干净,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特殊的体质让他的年龄定格在二十岁的样子,有二十岁的活力,二十岁的眼神。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们认识多久了?"我突然问。
陆临则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疑惑,但他还是回答了:"八十五年。"
"那么久了。"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嗯。"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和初次相见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那时候他站在青平的山脚下,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目光冷得像冰。
我以为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后来才发现,他只是错把自己的私情当成爱。
就像他从雪地里捡回来一只猫,然后有一天猫跑出了他的安全防线,他的偏执发怒了。他把猫关了起来,猫也疯了,开始不顾一切的逃跑,最后一次跑进了阳光里,差点把自己晒死。
那一次,陆临则才明白这样下去不行,这才有了后来的沈诺。
他把主人对宠物的感情当成爱情,苦苦跟了我几十年,就算到最后,他连我们彼此的关系都搞不明白。
"你后悔吗?"我问,"给我一个人类身份。"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本来是为了赎罪。"他说,"我想给你一人类个身份,让你好好活下去。"
他停了一下。
"可惜后面——"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长老会一定要把我绑在他们的命运上。那些不该恢复的记忆,那些纠缠和不得不做的选择,都过去了。
"你现在活得很好。"陆临则说,声音很轻,"这是我最开始就想让你做的事。"
我看着他,抿了一下唇,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实验基地那边怎么样了?"
"还是没有找到延缓水晶衰减的方法。"他说,"目前没有突破。叶莲娜已经半年没离开实验基地了,还有其他科研人员也过去帮忙。"
"半年?"
"嗯。"他点头,"一直在尝试各种方案,都没有成功。"
"那族群打算怎么办?"
陆临则沉默了几秒钟。
"有保底方案。"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之前让你尝试的辐射放大方式有效,如果母水晶彻底衰减之前还是没有破解辐射的规律,那就直接让那十几个人作为辐射源,去圣地核心驻守。"
我皱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那十几个人能量等级虽然不高,但加起来足够维持圣地核心的辐射供给。"陆临则用手在桌子上比划着水晶的形状,我能看懂他的意思。
"让他们长期驻守在那里,把辐射集中释放,覆盖整个族群的活动范围。"
他停了一下。
"这样辐射发放的主动权完全掌控在长老会手里。后面长老会的权柄可能更大,那就真的是把所有人的命捏在手里。他们想切断哪边的供给都可以。"
他说到这里,把视线转到别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沃尔科族的规则,又要改写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长老会集权。那十几个人成为人形辐射源,被永远困在圣地核心。而长老会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死,谁被抛弃,全凭他们一句话。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凉透的咖啡表面映出模糊的倒影。
学校有监测生物辐射数据的仪器。
这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划了一下。
如果我能自己尝试破译那些密码,如果可以找到规律,那他们的命——不对,我对族群没有感情,我只是想救叶莲娜还有,陆临则。
否则当水晶真正衰弱的那一天,几千个族人只能围着十几个人过活,结局很恐怖。
另外,如果成功了,凭借这个技术,可以彻底稀释长老会的权力。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
"陆临则。"我开口。
"嗯。"
"你有没有叶莲娜的联系方式?"我问,"之前在基地手机没有信号,完全忘记问他们要联系方式了。"
他看着我,想了一下。
"我可以回去要。"他说,"明天就能发给你。"
我点了点头。
"有事提前联系。"我说,"希望你以后不要不打招呼就出现。"
陆临则看着我,领会了我的意思。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两个人收拾东西走了出去。
门口刚好有公交车站。我没有上陆临则的车,而是走到公交站台上,站在那里等。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保时捷发动了,缓缓驶离路边。我站在站台上,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陆临则真的变了。
我低下头,看着胸口的水晶项链。
它还在发热。
像一颗安静燃烧的火种,在等待重新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