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的第二天中午,手机震了一下。
白砚:“下午出来见见。”
我看了眼日期,星期四。不年不节的,白砚不是很忙的吗?
“什么事?”
“就是见见。”
没有多余的字。白砚从来不在消息里多说一个字,好像每个标点符号都要花钱似的。
我没多想,回了个”好”。
下午六点,我准时出现在停车场。白砚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我走过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开车门。
“先吃饭。”
他带我去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店,不算远,开车几分钟就到了。不是精心挑选的地方,就是两个人随便吃顿饭,没有很隆重。我们点了几道菜,边吃边聊。
“最近实习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夹了一块鱼,“这周在医务科和质控办。上午整理病案,下午跟老师去外科开质控会。”
白砚抬眼看我。
“有投诉?”
“嗯。一个外伤患者投诉,说伤口处理得不好,后来感染了。老师让我旁听,还让我回去写一份流程分析。”
白砚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写的?”
“按时间线写。”我说,“病历、护理记录、检验结果,我都对了一遍。”
“还有呢?”
我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他低头喝了口汤。
“谁接诊的,谁告知的。家属第一次提出不满是什么时候,是感染之前,还是感染之后。”
我看着他。
“老师也说要看告知。”我说,“但我没想到要看家属第一次提出不满的时间。”
“那个很重要。”白砚说,“问题不是从投诉当天开始的。很多时候,从家属第一次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没说话。
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很平。
“外伤最麻烦的地方,不一定是伤口。”
“那是什么?”
“是看起来不严重。”他说,“病人觉得只是划了一下,医生觉得流程走完了,护士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最后只要感染,所有人都会回头找那天的记录。”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又有点不服气。
“所以他们争的不是感染本身,是前面有没有把话说清楚?”
“嗯。”他说,“伤口是一部分,流程也是一部分。”
我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鱼。
“如果流程都没问题,最后还感染了呢?”我问。
“那就看创面情况、患者自身因素、换药频次、敷料选择、抗菌药使用。”
我愣了一下。
“连敷料也要看?”
“当然。”他说,“看换药频次、患者依从性,还有科室习惯。”白砚说,“有些东西单价低,但换得勤,护士工作量上去,患者疼得多,投诉也会上去。最后不一定便宜。”
我看着他。
“你知道的也太多了吧?”
他停了一下。
“小时候常在医院。”他说,“这种事,听得多。”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鱼,忽然有点泄气。
我学了三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刚进门。
“别比。”他说,像是在看穿我的心思,“你才刚开始。”
我抬头看他。
记得他说过,他小时候被长期安排在医院。别的小孩放学后去买冰棍、打篮球,他可能坐在办公室角落里,听大人讨论病案、采购和投诉。
我在课本里刚摸到边的东西,他已经在医院的走廊和会议室里听了很多年。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他说。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肉,放到我碗里。
“刚开始的人,能看到时间线就已经很好了。”
我愣了一下。
“你这是在夸我?”
“嗯。”
“听起来不像。”
“那你适应一下。”
我没说话。
“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我的注意力被这句话吸引。
“天台,风景不错。”
“听你的。”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我们吃完饭,确认没有遗漏,就准备起身。
他带着我,沿着店铺后门的通道精准的找到了电梯。
冷白色的光落在电梯的地板上,照出镜子里两个人的样子,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手牵着手,站的很近。
电梯停在58层,从电梯出来正对门是一家甜品店,英文的店名,我没见过。
仔细看下来,这家店的卖点就是空中餐厅,这个露台的角度合适,可以俯瞰汉江市的东半区,包括海边。
我们点了两份甜品,在靠近玻璃围栏的地方坐了下来。小圆桌,桌面不大,只够放两只盘子和两杯饮料。桌边放了四把塑料椅,白色的,很轻,方便移动。
我和白砚坐在相邻的两把椅子上,面朝着东边的海面。这样的位置比较近,转头就能看见对方,也不用刻意提高声音。
工作日这里的人很少,附近几张桌子都是空的。空气里散发着黄油的香气,我忍不住多闻了几下。
远处的海面上浮着雾气,这个高度能看见雾的顶端,像云海,正在向城市漫延。
“有没有什么想跟我分享的事情?”白砚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
“没有——吧?”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面有东西——不是生气,但也不完全是平静。
我木讷地回看着他,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想跟他分享什么?我最近做了什么有趣的事值得跟他说吗?
“你再想想。”白砚说。语气依然平淡,但表情有点沉。
我还是没反应过来。
他放下手中的叉子,端正的看着我。
“陆临则找你说了什么?”
我愣住了。
原来他是说这个。
我看着他,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这里是汉江,不是青平。不存在到处都有认识他的人,也不可能所有消息都自动汇集到白家。
“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不是派人跟踪我?”
我站了起来。
身后的塑料椅被我推得往后滑了一截,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白砚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不是很大的一团火,但窜得很快,像纸边碰到了打火机。
他看着我,目光里那股压着的东西浮了上来——不是被拆穿的慌张,是一种“居然会被这么问”的无奈。
白砚没说话。他仰头望着我,手指在桌子上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盯着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白砚。”我说,“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他见状,两个手举起来。
“哎——哎——“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我可没有让人跟踪你。”
那个姿势很滑稽。一个看起来强壮有力的人,小心翼翼地缩在那里,退无可退,只好两只手举在肩膀两侧,像在向我投降。
“那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昨天下午约人在那个咖啡店谈事。”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你背对着门口,没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