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封城第三周。
我在实验室里待了二十天。
罐头和压缩饼干还剩不少,窗外没有风景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空荡荡的街道。
导师推过来的三个人,我加了微信。陈明远、赵衡、林若宁。
陈明远通过得最快,头像是一片显微镜下的细胞切片。
他回了一句:“你好,沈诺。导师跟我说了,直接说项目方向?”
我把白砚发来的三份调查报告精简了一下,发过去。
他隔了两个小时才回:“资料我看了,方向可行,但团队配置和经费保障需要再确认。”
赵衡通过得慢一些,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
他回得很简短:“你好。”
我说了一下项目情况,他问:“实验室在哪?”
我说青平。
他说:“我在汉江市内,出不去。”
我说:“我来想办法。”
林若宁是最后一个通过的。头像是一张证件照,表情很淡,眼神很利。
我没发项目资料,先发了一份项目计划书初稿。她回了一句:“明天给你意见。”
第二天凌晨两点,微信响了。林若宁发来一份批注文档。
我点开,十七处修改意见,每一处都用红色标出,旁边写着”逻辑不通””数据缺失””政策依据不足”。
最后一页加了一段总结:“整体方向可行,但执行层面漏洞太多。如果这是最终版,建议重写。”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难搞。
我给她回:“收到。改完再发你。”
她回得很快:“不必发我。改完直接执行,我要看结果。”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实验室里很安静,我的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撞了一下,又落回地上。
我给白砚发消息:“林若宁有戏。另外两个人还在考虑。”
他回得很快:“好。车已经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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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白砚打来视频电话。
他的脸在屏幕上一阵清晰一阵模糊,背景是他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排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小仙人球。
“陈明远和赵衡,”他说,“你不用说服他们。让他们自己想清楚。”
“如果他们不来呢?”
“那就不要。”白砚说,“我要的是想清楚的人,不是被说服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能看出来,他骨子里的骄傲。不是傲慢,是那种对自己判断的绝对自信。
“林若宁具体什么情况?”他问。
“批了我十七处。”我说。
白砚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不太压制得住的弧度。
“她看得起你。”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她没直接拒绝。”白砚说,“说明她觉得值得花时间。”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林若宁的批注不是挑剔,是认真。如果她看不上这个项目,根本不会凌晨两点写十七条意见。
“车的事,”白砚说,“怀慈有通行证,可以接人。但他们到了之后需要先隔离十四天,这是规定。你让他们准备好,随时出发。”
“你呢?”我问,“还在公司?”
“嗯。”他说,“走不开。”
屏幕上的画面卡了一下,他的脸停在某个模糊的瞬间。
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距离很远。不是物理距离,是那种隔着屏幕、隔着城市、隔着封控的遥远。
“白砚。”
“嗯?”
“你还好吗?”
他沉默了一下。
“还好。”他说,“就是忙。”
画面恢复了清晰。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表情淡淡的,但眼底下有青黑。
我知道他在说谎。不是还好,是很不好。但他不会说。
“我尽快劝他们同意。”我说。
“不急。”他说,“想清楚的人,会来的。”
电话断了。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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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我终于拿到通行证。
怀慈医疗的车从青平开过来,接我过去。
司机穿着防护服,全程没说话。车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救护车驶过,蓝色的灯在白天也一闪一闪。
十五天之后。
我第一时间给白砚发消息:“隔离结束。”
他回:“来办公室。”
怀慈医疗总部在青平市中心,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我坐电梯到十八层,前台认识我,直接让我进去。
白砚在开会。前台把我带到办公室,说:“白总让您等一会儿。”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几份文件。窗台上那盆仙人球蔫了,刺都耷拉着,像是很久没浇水。
我坐在他的办公椅上,转了一圈。椅子很舒服,靠背有弧度,支撑得很好。
桌上有一份文件,标题是《塔纳病毒相关医疗项目进度表》,我扫了一眼,三个项目都在推进中,但进度条都不到百分之二十。
门开了。
白砚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份盒饭。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带松了一颗扣子。头发比上次视频里长了一点,刘海遮住了部分额头。
“食堂的。”他说,把一份放在我面前。
我接过盒饭,打开。红烧排骨、炒青菜、米饭。很普通的食堂菜,但闻起来很香。
隔离点的饭虽然热,但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到后面味同嚼蜡。这是二十天来第一次吃到正经的食堂菜。
“你瘦了。”我说。
他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那份。
“你也是。”他说。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没丑。”
我差点被饭呛到。
白砚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说。他的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动作很稳,但嘴角的弧度我看得见。
“你……”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饭。”他说,“凉了不好吃。”
我闭上嘴,低头吃饭。但脸有点热。
吃完一半,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台。那盆仙人球还在那儿,蔫得更厉害了。
“你把仙人球养死了。”我说。
白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忘了。”他说。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窗台边,给仙人球浇了一点水。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水从杯子里流出来,渗进干裂的土壤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的后背有一点褶皱,肩膀的线条很直。他浇完水,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能活。”他说。
“什么?”
“仙人球。”他说,“浇点水就能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救了仙人球,是因为他自己都忙成这样了,还会为了一盆忘了浇水的植物认真补救。
“项目的事,”他坐回椅子上,“陈明远下周到,赵衡还在考虑,但应该也会来。林若宁——”
“她已经准备好了。”我说。
“嗯。”白砚说,“她比我想象的快。”
“你认识她?”
“不认识。”他说,“但我查过她的背景。”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卫生经济学方向的博士。”白砚说,“导师是卫生系统的人,她自己也在体制内实习。她懂的不只是实验室里的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林若宁的价值不只是科研能力,还有她对政策的敏感度。
“你已经想好了。”我说。
“嗯。”白砚说,“三个人,三个方向。陈明远和赵衡管实验,林若宁主要盯政策和资质。”
“那我呢?”我问。
白砚看了我一眼。
“你统筹。”他说,“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
“还有帮着我。”他说,“我有时候太忙,会忘事。”
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说。但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句话的重量比任何承诺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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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白砚把饭盒收拾了,然后站起来。
“走。”他说。
“去哪?”
“办入职。”他说,“你总不能一直以外人的身份晃悠。”
我愣了一下。入职?
“怀慈医疗的编制不好拿,”白砚说,“但助理的位置可以。我缺一个助理,你来做。”
“助理?”
“我的助理。”他说,“有权查看我经手的所有档案,有权代替我签字——在我授权范围内。”
我看着他。
“这不是普通的助理。”他说,“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权限。你可以看到怀慈所有的项目进度、资金流向、合作方信息。你可以代替我参加一些会议,签署文件。”
他顿了一下。
“当然,”他说,“你也可以选择不做。这只是个选择。”
我没有犹豫。
“做。”我说。
白砚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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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资源部在十六楼。白砚带着我走进去,直接走到最里面的办公桌前。
“李姐。”他说,“办个入职。”
李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抬头看了白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白总,”她说,“职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