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我跟着白砚去了怀慈医疗总部。
以他助理的身份。
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白砚带来的一个跟班,负责记录、整理文件、偶尔递杯水。
这就是白砚要的效果。
会议室在二十三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听到里面已经有说话声了。很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白砚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半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比平时正式很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牛仔裤,运动鞋。跟这个场合不太搭。
“不用紧张。”白砚回头,用极低的声音告诉我,“你只是看着。”
我没说话,深吸了一口气。
他这句话的意思我很清楚。今天我只是助理。没有发言权,没有决策权,甚至没有存在感。
我要做的,就是坐在角落里,把该记的记下来,把该听的听进去,然后——等着。
---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是董事会成员,大概十几个人,年纪都在五十岁左右,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文件。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烟草味和茶叶味,混在一起,让人有点闷。
白砚的父亲坐在主位上。
头发灰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正装,扣子解开,领口没有一丝褶皱。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三叔坐在他右手边。
他看到白砚进来,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一秒里,我感觉到一种很淡的审视。不是敌意,是一种“这姑娘怎么又来了”的随意。在他眼里,我大概和端茶倒水的秘书没什么区别,不值得记住名字。
白砚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投影仪。
幕布上跳出第一张PPT。白砚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稿子。
“免疫蛋白项目,目前确定了初步的候选抗体,正在做亲和力测试。检测卡项目,工艺基本定型,注册证申请已经提……”
他翻了一页。
“三个项目的总投资,目前控制在五百万以内。……预计六个月内,检测卡可以拿到注册证,开始小规模生产。”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白砚的声音,和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然后三叔开口了。
“白砚。”他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你搞这些项目,什么时候能回本?”
白砚停下翻页的动作,看着他。
“检测卡预计一年内回本。”他说,“另外两个项目,两到三年。”
“两到三年?”三叔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一种“你在开玩笑吧”的笑,“谁能等你两三年?”
他顿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
“核酸实验室的盘子很大。”他说,“政府订单稳定,现金流漂亮,三个月就能回本。你可以跟我一起干。”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砚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试探,有一种等着看戏的意味。
白砚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看着三叔,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不了。”他说,“三叔做得更好。”
三叔的脸色僵了一下。
“年轻人,”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不要好高骛远。”
白砚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了点头,“三叔说得对。”
然后他把PPT翻到了最后一页,简单说了几句总结,就开始收拾文件。
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急躁,没有不甘。就像三叔说的话,他真的听进去了,真的觉得三叔说得对,他甚至挤出一个客套的笑。
但我知道他不是。
我看着他收拾文件的动作,手指很稳,一页一页地叠好,放进文件夹里。但他的手握的太用力了,搁着几米远我能看见一沓文件被他抓的变形。
他在忍。
不,不是忍。他在等。
---
会议结束,董事们陆续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跟三叔打招呼,有人跟白砚的父亲说话,没有人跟白砚说话。
白砚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我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白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白砚。”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为什么反驳?”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种不太压制得住的弧度。
“反驳什么?”他说。
“我知道,商场上凭实力说话,但你三叔这样说你,明显已经是私人恩怨了——”
白砚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他想建核酸实验室,”他说,“让他建。”
他顿了一下。
“他以为那是肥肉,其实那是烫手山芋。”他说,声音很轻,也许我不该在走廊讨论这个话题。
“等他建成之后,我的地基也就打好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明白了一些。
他为了建立独属于自己的盘面,面对其他人的羞辱一言不发,还能隐忍客气的回话,装作完全没有办法,
“核酸实验室不是好生意?”
白砚转过头,看着我。
“政府订单是不稳定的东西。”他说,“今天给你,明天就能收回去。三叔以为绑定了关系就能长久,但他忘了,关系是人家的,不是他的。”
他笑了一下,很轻。
“等他发现订单断了、设备砸在手里、人员工资发不出去的时候,”白砚说,“他会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求我。”白砚说,语气依然很淡,“求我接手他的实验室,那样他才不会亏的很难看。”
他顿了一下。
“到那时候,我的三个项目都开始盈利了。”他说,“他拿什么跟我谈。”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在一个窗边停了下来,像是在等我想明白。
过了一会。
他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我跟上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下次开会,”他说,“穿正式一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牛仔裤和运动鞋,耳朵有点热。
我没说什么,只是象征性的,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白砚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不过,”他说,语气很淡,“今天这样也行。”
我转头看他。他的看着电梯反光里我们的样子,表情没什么变化。
“什么意思?”我问。
“你穿成这样,”他说,“他们不会防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