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
“他们现在越看不起你,”白砚说,“我的计划越安全。”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留下我跟在后面,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个人心思深得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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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白砚送我回实验室,在车上的时候,我的心里还在为电梯里的一幕复盘,虽说穿的不得体可以让对手放松警惕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但这大概率还是白砚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安慰我的话术。
我怎么那么傻,怀慈的董事会,我没有想到要准备正装,等我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白砚只能告诉我,“今天放轻松,看着就行”。
白砚正在开车,对我的走神一无所知。
“白砚。”
“嗯。”
“你给我订一套正装吧,我没有很合适的。”
“好,明天就去。”他的语气意料之中的平淡,甚至没有转头看我。
“有什么要求吗?”
我想了想。
“不要商场里的现货,要你常穿的那个高端定制。”
白砚还是看着前面,整个人调整了一下姿势,握着方向盘的手换到了最下面。然后他突然低笑了两声。
“难得你愿意跟我开口。”
听到他那个笑声,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我知道那种高定,远超于我现在的消费水平,这让我觉着自己像是变相乞讨。
为了掩饰这种道德上的低迷,我恰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强装淡定的偏头看向窗外:
“我知道那个牌子对你来说不算贵,你需要的是我能长成一颗树,一起挡下风沙,这是你应付的投资。”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白砚转过脸来,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在静止的车厢里,那双眼睛从我强撑着平静的脸上,一路慢条斯理地往下扫,最后停在我那只死死抓着安全带、动作僵硬的手上。
他把我的窘迫看了个对穿。
“好。”他收起玩味的态度,声音恢复了正常,“投资明天到位。不过,最近先低调两天,等他们看见结果,自然会知道你凭什么坐在这里。”
“嗯。”我转头看向窗外,路灯的光影照在我的脸上。
从回到青平开始,白砚经常开这种侵略式的玩笑。他用最体面的手段,残忍地撕下我的伪装,甚至敲打着我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他想用一次次的试探,亲手把我逼成一个合格的利益动物。也许他觉得,我身上那点做研究的清高,在怀慈那帮生吞活剥的老狐狸面前,连一轮洗盘都撑不过去。
他在用我能承受的极限,暴力改造我的性格。而我也确实开始在意了。
钱、权力、尊严,本来就是一体的。我过去以为的清高,不过是被世俗圈养出来的、好孩子的顺从标准。
在过去的规则里,好孩子意味着懂事、谦让、不好意思开口,最后在利益分配完结时,体面地出局。
但那不该是真正的我。
我应该更有野心,更努力地去争抢,不该因为羞耻和不好意思,就拱手放弃自己的利益。
商人的心态,不是做研究。做研究讲对错,做商人只讲利益。建立掠夺的本能和野心,这才是我现在最迫切的课题。
***
工业园区的三层楼静悄悄的,只有二楼实验区偶尔传来仪器运转的低鸣。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我走到林若宁的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叠着一堆政策文件。
“你在看什么?”我随口问了一句。
“资质审批的标准。”林若宁头也没回,手指在滚轮上划动,“怀慈现在在申请的实验室资质,和我们需要的审批标准有百分之七十的重叠。”
“百分之七十?”我有些惊讶。
“对。”她抬起手,指了指屏幕上被荧光笔标注出来的条款,“白总这是在等他们铺路呢。”
我看着那些关于实验室规格和废物处理的规定,脑子里瞬间把白砚最近的异常举动串联了起来,哑然失笑:
“实验室最麻烦的就是合规标准和资质审批。”
“对,等怀慈把核酸实验室的标准和资质全部咬牙申请下来,我们的实验室只需要照搬他们的标准,然后补齐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这是借别人的经验,做自己的事。”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看懂白砚一直按兵不动、耐心等待的究竟是什么。他不是在消极怠工,而是在借力打力,让竞争对手替我们去蹚供应链和审批最难走的雷区。
***
第二天上午,白砚派车把我接到了城东的一栋老洋房前。
这里没有招牌,暗红色的砖墙上只挂了一块黄铜牌子,上面是品牌的名字。
进了门,里面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与材料的干燥气味。白砚已经坐在真皮沙发里了,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设计师是一位穿着极其考究的中年男人,见到我,便礼貌地引我走向量尺区。
定制西装的量尺比我想象的要繁琐得多。
我站在三面巨大的全身镜中央,设计师拿着软尺,每一个动作都极轻,却精准得近乎刻板。
“净胸围、前幅、后背宽……”他一边量,一边用近乎梦呓般的语速向旁边的助理报着数据。软尺贴过我的锁骨、腰线,最后停留在脚踝。
“沈小姐,您的体态很好,尤其是肩颈线条,很适合做英式硬朗折角的垫肩,会很有气场。”
设计师收起尺子,微微欠身,“数据需要录入您的专属档案,我和裁剪师去帮您把适合您尺寸的样衣和面料取过来。二位先去接待室稍坐,喝杯咖啡,大约需要一刻钟。”
接待室里极其安静,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杂音。
我坐在白砚对面,刚量完尺的皮肤还残留着一丝被审视的紧绷。
“营业执照到了,”白砚放下咖啡杯,打破了沉默,“一会儿顺路去拿。下午去银行,注册公账。”
我正在喝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有些迷茫地抬眼看他:“怎么还有一步?不是拿到营业执照就行了吗?”
白砚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是做师长的耐心:“营业执照只是你的合法身份。没有对公账户,你拿什么收钱?”
我握着水杯,默默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
“还有,”白砚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像是在交代一项严密的研究任务,“回去之后,找些课,把企业做账和财务报表的知识补起来。虽然可以请代账会计,但等后面项目真的开始营收了,你作为控制人,必须看得懂账本。”
“做账……”我皱了皱眉。这跟我过去在学校学的知识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
“对,做账。”白砚声音很平,“商人不看对错,只看账目。看不懂账,就是把刀交到别人手里。”
正聊到这里,接待室的门被推开。设计师和助理推着一辆挂着几套成品西装的衣车,手里还拿着几本厚重的真皮面料册走了进来。
“沈小姐,“设计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出记录本,语气公事公办却极有分寸,“在挑选面料和款式之前,我需要先了解一下,这套衣服您主要准备在什么场合穿?方便我们为您推荐最合适的面料和工艺。”
我一愣,在实验室呆久了,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董事会这种地方。
坐在一旁的白砚放下杯子,交叠起双腿,淡淡地替我开了口:“怀慈医疗,董事会。”
设计师记笔记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向白砚。
“她需要一套能彰显气场的,”白砚掀起眼帘,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但要适合她的风格。她不适合那些市侩的暴发户穿搭,把她的锋利感做出来。”
“明白了,白总。”
设计师的态度瞬间多了一丝对待重要战役的严谨。他合上本子,直接把那本最厚、封面烫着黑金字样的英国斯卡贝面料册摊开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
“既然是要上怀慈的董事会,那些温和、日常的平驳领和浅色系就不用看了,压不住气场。沈小姐的骨架很正,我推荐用戗驳领,双排扣。面料用这款重磅的黑金精纺羊毛,它的垂顺感极好,上身之后会有很硬朗的折角肩线。”
我看着那些精美的线条、不同的领型、纽扣分布,眼花缭乱。在实验室里,我只需要穿白大褂,从不需要做这种决定。我的视线在最后三张设计图上反复逡巡,指尖悬在半空,罕见地有些纠结。
白砚扫了一眼那三张图,手指直接在最中间、面料规格最高的那张图上敲了敲。
“就这套,”白砚直接对设计师说,“用那款世家宝,黑金系列的羊绒面料。”
“好的。这款面料需要全手工剪裁,六十个工时。它不需要多余的修饰,面料自身的挺括度和黑金微光,就能把沈小姐的肩颈线条撑起来。”
“另外,”白砚没等我开口,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两道配菜,“把旁边这两套传统的单排扣也做了。面料用普通的商务精纺就行。”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白砚迎上我的目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不同的会议,要有分别。常规会议,穿那两套,当工作服;剩下那一套,等你亮牌的那天穿。”
他向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那张草图,又打量了一眼我,眼里闪过一丝笃定。
我被他盯的后背发毛,用手遮了一下他的视线。
“别看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点头。
推开老洋房沉重的雕花木门,青平的暴雨总喜欢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将整座城市冲刷得泥泞而冷冽。
白砚撑开一把黑色的伞,阴影瞬间将我笼罩,那密不透风的雨势砸在伞面上,让人隐隐心惊,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踩进了漫天的暴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