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勉为其难：“行吧，看在你的份上。”

裴识远笑：“原来我的份量这么重。”

“那可不嘛。”

咬着笔杆，温灵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裴识远没有计时，安静地读一本烫金硬壳的外国小说，连标题都是烫金花体字，看起来就很高级。

也许生过病后的心境不太一样，裴识远他爸好像没以前那样抵触他，不仅不管制裴识远的手机，还同意他们各种独处。大课间、午自修、活动课、晚自修……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被鞭策好好学习。

但是，这一切得建立在他不影响裴识远前途的情况下吧。

班上准备留学的同学拿完毕业证就没再来过学校，最早一批好像是几个月前走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去留学？”

“不去了。”

“你不去了？！”

温灵震惊，这么大的事，裴识远居然现在才告诉他，语气还轻描淡写。

“为什么不去？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准备吗？”

“没必要……”

“不准隐瞒！现在没必要，上辈子怎么不没必要？”温灵气，“你是不是因为觉得我在国内读书，如果你出国我们就不能常见面，所以你也要留国内？”

“是。”

裴识远直接承认，温灵反倒一噎。

“那你爸呢，你爸能同意？”

“同意。”

“骗人。你要说的是实话，就别不敢看我眼睛。”

想到最近裴儒对裴识远格外放养，温灵捧着他的脸，不让他躲开视线：“你和你爸是不是吵架了，为什么感觉他现在根本不管你？”

“他在国外疗养，最近由管家照看我。”

这句倒是实话，但温灵还是感觉不对劲。

“裴识远，就算你留在国内，考北城的大学，我们也不会在一所学校。”

裴识远点头：“我知道，我会来找你。”

“你不知道。”温灵抓脑袋，他该怎么跟这人解释，“京美有时候要上晚课，期末赶作业到凌晨算家常便饭，平时有大大小小的展要参加，周末难保证有时间见面。如果你来找我，我很可能会顾着作品而没法照顾你，这种情况会让我很困扰。”

他先把话说明白：“另外，我不接受和你一起租房住。京美到北城大学不堵车二十分钟，折中选一个地段或是偏向其中任何一方我都不接受。我们有各自的专业课程，有各自的生活圈社交圈，我和你的作息时间与爱好都对不上，在目前这个阶段就紧密相处只会让矛盾激化。”

“以及最重要的，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对你的喜欢让我有勇气面对真实的自己。我们的爱是相互的，你让我变好，我也希望你好。但我不认为，你为我牺牲是为自己好的选择。如果你真的就是因为我不出国，我觉得这个恋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听前面时，裴识远还只是稍稍拧眉，似乎不赞同他所说的。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神色彻底冷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掏心窝子说半天，结果这人只听最后一句，温灵的脾气也上来了，犟道：“你不出国，我们就分手！”

手仍捧着裴识远的脸，黑漆漆的眼珠盯得心里发怵，温灵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尴尬，放下手，往笔袋里收拾笔。

坐在对面的人一动不动。温灵不敢抬头，但心里越想越气。他明明是为他俩的未来着想，考虑到方方面面如此齐全且成熟，这人非但不理解，还反着来作对。

狠狠拉上笔袋拉链，试卷随便折一道，温灵站起来就要走。然而刚背过身去，他就听见吸鼻子的声音。

又哭了。

每回一吵架就哭鼻子。

“你这样可怎么办。”双手叉腰，温灵彻底没辙，他坐回去，没办法地看着一声不吭掉眼泪的某个人，漆黑的眼珠雾蒙蒙，让他说不出一点重话。

“反正留学这件事，我不会让步。你自己看着办吧。”

眼泪依旧没止住，裴识远声音轻小：“无论学什么，最后都要继承裴氏，对我来说没区别。如果你很忙，我可以等你不忙了来见你，我可以等。我不想和你分开，就算无法见面，知道我们相隔不远，至少会让我好受一点。”

“那你以后出差怎么办？我外出交流学习怎么办？我们不可能无时无刻待在同一地点。何况你爸那，我不相信他同意你这个做法。”

裴识远不吭声，温灵知道自己感觉对了。

“谈一阵子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但要一直在一起就不能只顾你我。我不管外人怎么看，但家里人，我爸妈，你爸妈，他们的想法不能不管。”

裴识远别开眼：“他不会反对。”

温灵道：“但也不会赞同。”

裴识远想告诉温灵，别管那些人，温柏和吴银珠同意就好。至于他身边的，反对如何，不反对又如何，他总有办法让那些人闭上嘴。

但他不能这样说。

他也知道温灵在顾虑什么，虽然这些顾虑已烟消云散，但他无法告知。

良久，裴识远说：“我去留学。”

温灵松一口气，接着听他道：“但以后，任何情况，无论什么原因，都不准提分手。”

刚哭的眼睛眼尾泛红，虽没有表情，但泪痕留在脸上。温灵想，他确实说得太过。

“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我本来也没想分手，我怎么可能跟你分手。”温灵挪椅子过去，牵裴识远的手哄，“不哭了，亲一个就不哭了，好不好？”

“不好。”裴识远转开脸。

“那亲两下？我亲你？”

“你就想着自己。”

温灵被逗笑了，是谁每次不等他话说完就亲上来。

“我亲你，难道你没亲到我？”

裴识远轻哼一声，温灵清楚，这是哄好了。他凑过去，亮着眼睛。说起来，他俩虽都是二十七的心灵，但因为这身校服，总觉得各种不对，目前才亲过两回。

酝酿再三，温灵闭上眼。

感觉到呼吸在靠近，温灵不由屏住呼吸。忽然，琴房的门被敲响，他一抖，条件反射跳到墙边。

而裴识远睁开眼，保持向前倾身的动作，面无表情地顿在原地。

“应该是老余送饭来了。”温灵拍脸让自己冷静，“我、我去开门。”

打开门，赵嘉余递上打包的咖喱饭，外加三只炸虾和一杯橘子汁。

他撑住门：“你脸怎么那么红？”

“天气太热。”温灵只想立刻关上门，“谢了，你快走。”

某个不露脸的人头上似乎正在电闪雷鸣。赵嘉余识相地放下手，道：“吃饭的点跑来琴房吃空气，活该你饿。”

那人转过来，问：“为什么不吃饭？”

温灵结巴：“我吃，就是晚点，想提前见你。”

白眼都懒得翻，赵嘉余直接点破：“来当免费保洁。”

难怪。裴识远垂下眼：“温灵。”

温灵忙扑过去声明：“你开学后就没来过琴房，体育课自由活动，闲着也没事干，我就来打扫一下。这算情有可原，不能记惩罚吧。”

“谢谢。”

冷冰冰的脸久违露出明确的笑，温灵长出一口气，心道吓死他了，好不容易哄好的，还以为又要从头开始。

无人在意的角落，赵嘉余撇嘴，轻手带上门。

王兴被捕，裴儒听说出国疗养，赵老前不久刚死，赵嘉朔继任后，自然没放过燕梨和赵嘉明。

一切尘埃落定。

至于温灵，赵嘉余想，或者说他希望。他希望温灵和上辈子一样，在高考后痛哭一场，说自己的青春结束了，随后便转身开启他的随机旅行，吵吵闹闹，每天精疲力尽。

不过这次他的身边会多一个人，陪他奔赴全新的目的地。

冬去春来，槐树抽枝吐芽，新叶爬上老干，迎接南方吹来的暖风。

看似变幻不停的世界只是一颗水晶球，转过一万零一圈，依旧在原地唱着同一支曲子。

他也该回身，去找寻他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