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宋嘉鱼正坐在廊下绣桂花图。这幅图绣了快一个月，那朵歪歪扭扭的桂花总算有了几分花的模样，旁边“霍染”两个字也描了边，一笔一画终于周正起来。江时玥从屋里端了杯茶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宋嘉鱼觉出异样，抬头问了句：“娘想说什么？”

江时玥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了口：“阿染小时候有个邻居姐姐，叫齐婧，比阿染大六岁，小时候常在一处玩，长得很好看。前几日她父亲来信，说齐婧回国了，这几日要来拜访。”

宋嘉鱼的针顿住了：“什么邻居姐姐？”

“你来霍家时才七岁，齐婧正好出国了。齐家跟霍家是老交情，如今回来，自然要来看看。那孩子从小就是美人胚子。”

“比林淑宜还好看？”

“那可能还好看一点。”

宋嘉鱼的眉头一点点蹙起来，把绣绷子搁在桌上，掰着手指头数：“林淑宜，陆清仪，周以宁，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齐婧，还是邻居姐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身边倒真是美女如云。”

江时玥忍不住笑了：“嘉鱼，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才可怕。一起长大，那是多少年的情分？”宋嘉鱼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什么时候来？”

“后日。”

“那我后日哪儿也不去。我要穿得好看些。”

到了那日，宋嘉鱼起了个大早，在衣柜前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挑了又挑，最后选了件鹅黄色旗袍，外罩白色薄纱小褂，头发别上霍染送的银发簪，手腕上戴着那串桂花手链。念鱼抱着布娃娃站在门口，仰着脸说“娘好漂亮”，宋嘉鱼低头亲了她一口，走到廊下坐下来，眼睛却直盯着大门口。

巳时三刻，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霍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深紫色旗袍，身量高挑，比霍染还高出半个头，皮肤极白，烫着时兴的卷发，珍珠耳环在腮边轻轻晃荡。脸很小，尖下巴，一双大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弯弯的。

宋嘉鱼心里咯噔了一下。好看，比江时玥说的还好看。

“阿染，你们家还是老样子。”齐婧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南方口音，“这棵桂花树还在呢。小时候你爬上去下不来，还是我搬梯子救的你。”

霍染耳尖泛红：“别提了。”

宋嘉鱼坐在廊下，手里的茶杯端得稳稳的，脸上那点笑却一点一点收了起来。霍染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说这是我太太宋嘉鱼，这是齐婧。宋嘉鱼站起来叫了声“齐姐姐好”。齐婧笑着打量她：“你就是嘉鱼妹妹？阿染信里老提起你，说你长得好看，性格也好。”

宋嘉鱼笑容不变：“齐姐姐才好看，我刚才还以为是哪个女明星走错门了呢。”

齐婧笑了笑：“阿染，你太太这张嘴可比你强多了。”

信里老提起？宋嘉鱼侧头看了霍染一眼，霍染表情平静，但耳朵尖分明红着。

午饭齐婧留下来吃，坐在霍染对面，一边吃一边说笑，专捡小时候的事讲，说霍染不爱说话，像个闷葫芦，但跟她在一起时话会多一些。

“阿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发烧不肯吃药，还是我哄你才吃的？”齐婧笑得眉眼弯弯，“你小时候可好哄了，一颗糖就够了。”

霍染脸更红了：“齐婧，别说了。”

宋嘉鱼坐在霍染旁边，筷子夹着一块红烧鱼，举了很久也没放进嘴里，脸上的笑薄得像层纸，风一吹就要破。齐婧偏过头来问：“嘉鱼妹妹，你怎么不说话？”

宋嘉鱼把鱼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笑盈盈地开口：“我在听齐姐姐说话呢。齐姐姐说话好听，我爱听。”

江时玥低头喝汤，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齐婧走后，宋嘉鱼一整个下午都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廊下绣花，一针一针又慢又用力，绣几针觉得不对就拆了重来，再绣几针又拆。霍染在旁边坐着，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要不要喝茶，说不渴；要不要吃点心，说不饿。

“那你要不要——”霍染话没说完，宋嘉鱼就硬邦邦砸了两个字：“不要。”

霍染沉默了一会儿：“你在生气。”

“没有。”

“是因为齐婧？”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