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掀开时,白光先涌进来,把睡意从眼眶里挤出去。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斜切过被面,照出浮尘细小的旋舞。我眯着眼看天花板,光线在墙上一寸一寸铺开,明晃晃的,像有人把整片天空展平了晾在那儿。翻身坐起来,脚踩到地板的温度。
“妈妈,早上好,吃早餐啦。”耳边传来季雨的声音,一切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故事好像又回到了起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许这才是三十岁的我想要的普通人的生活,不再跟莫家扯上任何关系,不再去查以前的事情。
“妈妈,今天送我上学。”
一语惊醒梦中人,因为之前的事情,季雨已经请假大半个月了,而我也罢工了大半个月。
“好。”
窗外的阳光是那种把一切轮廓都照得格外分明的白。树叶上的光点亮晃晃地闪,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影子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浓黑而干净。我带季雨踩着路面亮白的那一侧走,步子比昨天轻了半拍。风绕过耳朵,带着干爽的气味。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肩上滑落下去,没入尘土里。我想,事情大概也会像这晴天一样,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回到后勤部,我正打算收拾东西时,迎面走来一个人,我先认出的是那件旧防晒衣——衣肩空荡荡地塌着,像挂错了衣架。脸瘦得颧骨支出来,下巴尖了。手腕从袖口探出,骨节格外分明。声音没变,只是嗓音薄了些。我看了她一眼,惊呼起来:“章姐!”
旁边的人被我的嗓音吓了一跳,“小季,你喊什么呢?”
“章姐,你回来上班了!前段时间你没来,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我以为你失踪了!”
章舞笑笑解释道:“前段时间家里有点事要处理,就请了假。处理好了,就回来了。倒是你,我回来后,你也请了大半个月假,事情处理好了吗?严不严重?还需不需要帮忙?”
“已经没事了。”我已经不能跟以前那样若无其事地跟眼前之人相处了,知道了她的身份,便该小心翼翼,防人之心不可无。
“晚上一起吃饭?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章舞跟我提议。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好。”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我跟章舞约定好的,一起吃晚饭。她带我来到一家中式餐厅,她点了几道小炒,还喊老板拿了几瓶啤酒。
她边笑边倒酒,说:“今晚陪我喝两杯。”
我看着酒杯的啤酒倒满了,白色泡沫溢出杯壁。她举起酒杯,自顾自地干了一杯,看得出来,心情大好。
我踌躇了会,还是问了:“你请假的那段时间,在干嘛?”
“说了在处理家里的事。”
“你看到你的体检报告了吗?”
她顿了顿,又仰头咽下一杯酒,说:“看到了。”
“生病了,少喝酒吧。你需要钱治疗的话,我可以……”
“你很有钱?”她把酒杯放在下桌面。
“怎么说呢,我也没有很多钱借你,可是我们不能放弃治疗。”
“你为什么答应过来吃这顿饭?”章舞再次一杯酒下肚,见我没有回答她,她直接说:“明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
“就是因为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才答应过来。”也许她是知道的,又再次倒了一杯酒,喝下去。她觉得不过瘾,拿起酒瓶,整瓶吹了。
我看着她喝完整瓶酒,根本不敢拦。
“你知道我姐的事了?”她问。
她都这么问了,那么有些消息她肯定是知道的。如果能在她身上找到一些线索,说不定真相能水落石出。
“你姐姐为什么在精神病院?”
“还能为什么?因为有些秘密不能见光啊。就像老板叫你去办一件事,你办好了,可老板怕你泄密啊。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能绝对保密的。死人最合适。可是杀人犯法,但精神病杀人就不一定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当年莫姨车祸的画面,“杀人犯法,但精神病杀人就不一定了”这句话萦绕在我耳边。
“你们杀了谁?”
章舞抬头看了我一眼,“杀人这种话,不能乱说。”
“如果你姐章文是当年的肇事司机,是她杀了莫姨?”这是我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她为什么要杀莫姨?难道莫姨知道了林家什么秘密而被灭口?”
“呵,命运这种东西真是道不清说不明。你口中的那个莫姨,莫锦月,可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