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时，又落起了雪。

绵密硕大的雪花簌簌坠落，不过一个多时辰，庭院便积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窗外碎琼乱玉，室内却是一片春意。

屋里烧着地龙，饶是只穿着一层单衣，梅棠身上仍是出了细汗。

因她畏寒，在着人修葺这座宅子时，李璋特地吩咐人做得暖和些。

只是，似乎有些暖过了头。

汗湿的里衣贴在单薄的肩背，将湿漉漉的鬓发挽到耳后，梅棠气喘吁吁，软倒在床侧，再没有半分力气。

见她星眸泛雾，瞳孔失神，眼尾与面颊绯红一片，李璋垂眸一笑，起身压在了她身后。

“乖宝，做事怎可半途而废？”

雪下了一夜。

青花缠枝莲纹瓶中的梅花散发着幽幽香气。

梅棠潮红着脸伏在他肩头，变了调儿地叫他“璋哥哥”。

以至于，在他将她抱起去沐浴时，她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红唇中仍不住呢喃着这个称呼。

纵情恣肆一宿的李璋微微挑眉，低声应了。

翌日晌午，李璋去了铺子里。

梅棠用罢饭，恢复了精神，见外面满院的积雪，登时兴奋地要去堆雪人。

彩月边给她更衣边笑道：“要不说还是少爷了解少奶奶的心思呢，他知道您喜欢玩雪，一大早便吩咐下人不要除雪，更不可随意践踏，将满院子的雪都保留下来，让少奶奶敞开了玩。”

梅棠小声嘀咕：“那还不是他先敞开了玩之后才……”

彩月没听清：“少奶奶您说什么？”

梅棠摇了摇头：“没事。”

她换了轻便保暖的毛皮靴，戴着鹿皮手套，欢呼一声，冲进了院子里。

彩月等几个丫鬟不敢放松，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生怕她不慎跌跤。

梅棠却没那么娇气，她幼年常在风雪里穿行，只因身子病弱，又怕给梅婆婆增添负担，一直很想在雪天里肆意撒欢玩耍，却未能如愿。

如今她身体好了很多，和正常人无异，多年夙愿得偿，梅棠在雪地里跑来跑去。

她将雪球越滚越大，不顾被寒风吹红的脸颊，兴致勃勃地堆起了雪人的身子。

在她用胡萝卜给雪人插上鼻子时，管家走上前道：“少奶奶，陆府的表小姐来了。”

梅棠一愣，之后反应过来是陆婉宁到了，她忙吩咐人请进来，自个儿则忙不迭地拂去衣袖和裙摆上沾到的碎雪。

陆婉宁一进院子，便看到鼻尖和脸颊都红扑扑的梅棠。

她披一件白毛领粉色桃花纹皮氅，脚踩秋香色短毛皮靴，戴着手套盈盈立站在皑皑白雪间，眉眼弯弯，眸光闪动，恍若翩跹坠入凡尘的仙子。

陆婉宁笑着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大冷天的你还玩雪，仔细冻着。”说着，她拉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姐姐今儿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提前做好准备迎接你呀。”梅棠一面说，一面往后看了看，“就姐姐一人来的吗？安儿呢？”

陆婉宁道：“天气寒冷，她爹爹不让她出门，我便自个儿来瞧瞧你。”

梅棠进了屋子，彩月端来些凉水，让她先净了手，之后拿温热的帕子为她擦干，又细细涂上香膏。

陆婉宁见那香膏样式新颖，味道也清新，笑问：“这是你新做的？”

“正是，还没来得及送到府上让姐姐试试呢。”梅棠弯着眼睛，“姐姐若是喜欢，回府时给你带上两盒。”

陆婉宁感慨道：“谁也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做这个。一开始我还以为你在闹着玩，没成想，城里许多胭脂铺、香粉铺都有你做的东西，老实交代，你靠这个挣了多少钱？”

梅棠笑嘻嘻道：“不多不多，也就够我买点果子点心而已。”

陆婉宁唇角弯起，知道她在说笑。

丫鬟们奉上茶点，两人坐在炕桌边聊天吃茶。

梅棠问起最挂念之事——

“卫大哥他，还是之前那样吗？”

陆婉宁点了点头，眉眼间却再无半分忧愁，反倒多了几分沉静安宁。

“他情绪如今稳定了下来，似是商量好一般，和卫裴轮流出现，以三日为一周期。”

梅棠眨了眨眼：“他们当真会遵守约定吗？”

换做是她，她当然想单独一人霸占温柔馨香的娘子，和雪白可爱的女儿呀！

她不信，卫勘和卫裴没有这样的想法。

陆婉宁道：“勘哥哥有过不遵守约定的情况，只是那并未持续多久，他……便晕倒了。之后，再次醒来时，已然变成了卫裴。”

“同样的，卫裴也是如此。”

“两人都试过霸占那具身体，但都失败了。”

“最后，他们只能这样轮流出现。”

梅棠听罢，凑到她跟前小声说：“这种情况，姐姐应该很开心吧？”

陆婉宁杏眸微闪，“这话怎么说？”

“如此一来，青梅竹马老实沉稳的大哥卫勘，善解人意很会哄人开心的弟弟卫裴，他们都能陪在姐姐身边，一起伺候姐姐，难道姐姐还会不开心？”

陆婉宁羞红了脸，拿起帕子作势要打她。

梅棠笑着躲过，道：“姐姐羞什么，听闻京城中有贵女豢养面首，后院里养了不知道多少俊俏男子。

姐姐这种情况，从头到尾也只是卫勘这一个人，只是他有着两个不同的灵魂而已，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想起在塞北左拥右抱的锦姝，她在信中说，那边的男儿身材魁梧高大，体力亦是一等一的好。

姐姐在末尾时说，要她有机会一定要来一趟塞北。

看大漠孤烟，赏长河落日，更重要的是，品鉴一下当地健硕豪气的男人。

这封信，梅棠看完就赶紧烧了。

万一被李璋看到……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她身体不受控制地一软。

陆婉宁见她小脸通红，便没再与她闹，轻叹道：“自去年到现在，勘哥哥死里逃生，他能回到我和安儿身边，我已然知足了。”

她明丽的脸上浮现粲然的笑容，“你说的对，我确实很希望他们都能留下来。”

“或许我是个花心的女人，在和卫裴相处之后，我也很喜欢他爽朗逗趣的性子。”

梅棠：“我不允许姐姐这么说自己，且不说他是用勘大哥的样子和身体出现在你面前，即便不是，姐姐喜欢上一个风趣潇洒的人有错吗？”

她嘀咕道：“谁说人的心尖上只能站一个人呢？”

“我们女人的心很大，多站几个也无妨。”

陆婉宁被她的话逗得直笑，细细想了一下，点头赞同道：“棠棠说的对，男子都可以有三妻四妾红颜知己，咱们女子多喜欢几个人也不算什么。”

两人就这个话题，畅聊许久。

越说梅棠越是心痒——唉，她还是成亲太早了。

若她如今还是孤身一人，她早就跟锦姝去塞北了。

可惜呀可惜。

陆婉宁并未留下用晚饭，在天黑之前登车离去。

李璋吩咐小厮传话，今晚不回来用饭了。

梅棠简单吃了些，便钻入房内，翻起李璋的衣橱来。

他的衣裳虽多，但样式都很相似。

精致好看，穿上后便是玉树临风、姿容俊美的贵公子。

梅棠翻了良久，方找到两件不太寻常的——

一件是玄色骑马装。

一件是极为轻薄的黑纱布料，手指伸下去都能清晰地透出来。

好奇怪，怎么会有块布料夹在衣裳里？

梅棠还记得李璋骑马的样子。

俊美的脸上满是端肃，下颌线明晰利落，宽阔的背肌紧紧绷起，窄腰遒劲，非常迷人。

她耳根微微发红，想到在云雨情浓时，他低喘着在她耳边说——

“天气暖和些，带你去骑马。”

是骑马，但并非单纯骑马。

梅棠揉了揉发热的耳朵，取出那件轻薄至极的黑纱，裁剪后用针线缝制一番，放在了床边的衣架上。

晚上，她要看李璋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