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羽站在一旁,始终安静注视着苏醒后的张起灵。她素来知晓这位张家族长的性子,清冷孤高,疏离淡漠,天生不喜旁人触碰,常年独来独往,将所有人都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生人勿近。哪怕身陷险境、身受重伤,他也从不愿接受旁人的搀扶,宁可独自硬撑。
可看着他挺拔身形微微晃动、难以站稳的模样,浣羽终究压下心底的忐忑,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她缓缓上前一步,指尖微微收紧,手臂轻轻伸到张起灵身侧,姿态小心翼翼,做好了被避开、被拒绝的准备。在她的预想里,依照张起灵的性子,一定会侧身避开,一如既往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出乎了她的所有预料。
张起灵垂眸看向她伸出的手臂,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抗拒。下一瞬,他微微俯身,宽大的手掌轻轻扶住了她的小臂,力道克制又轻柔,主动将自身大半失衡的力道,轻轻卸在了她的手臂之上,坦然任由她搀扶着自己起身、移步。
浣羽整个人骤然一怔,脚步下意识顿住,一双清亮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细碎星光,澄澈又惊喜,眼底的错愕与暖意层层翻涌。
她怔怔地看着覆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微凉的温度,是世人皆难触碰的、独属于张起灵的退让与接纳。
须臾之后,她才缓缓低下头,收敛了眼底汹涌的惊喜,目光认真落在前方崎岖的地宫石路上,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心头像是被暖阳填满,轻盈又温热。
张起灵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他并非随意妥协,而是早已悄然接纳、信任了这位突兀出现的张家后辈。浣羽的出现太过意外,来路成谜,初初靠近他时,总是带着十足的谨慎与小心翼翼,安静又克制,从不多言,从不逾矩。可相处日久,他看得清清楚楚——每逢险境,只要吴邪身陷危机,她永远会和自己一样,不顾一切冲上前拼死护住;对敌厮杀之时,她精通张家独有的招式阵法,手法纯熟正统,总能精准跟上他的节奏,完美配合,默契十足。
本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在一次次生死与共的厮杀里,一步步褪去生疏,变成了可以并肩相护、托付后背的同伴。
他看着身侧女孩低头前行、藏不住笑意的模样,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像个得到糖果、满心欢喜的孩童。
这鲜活又温暖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进他尘封多年的记忆深处,勾起了一段极其珍贵的过往。
在他寥寥无几、满是冰冷试炼的童年记忆里,张家森严残酷的试炼场,是他年少时最长久的底色。
唯有一段暖意,干净又温柔,牢牢镌刻在心底。那时试炼残酷,族中孩童一同受训,有一个年纪小小的本族妹妹,孱弱又乖巧,总是跟在他身后。曾有一次高空试炼,小妹妹失足下坠,是他伸手稳稳拉住了下坠的她,将人从险境里救了回来。
获救的小女孩没有半分惊惧,只是仰着稚嫩的小脸,对着他露出甜甜的笑,小手小心翼翼递来一块清甜的糕点,软糯的声音,纯粹的笑意,是他晦暗冰冷的童年里,为数不多、滚烫真切的温暖。
眼前浣羽眉眼带笑、满心雀跃的模样,与记忆里那个软糯爱笑的小小身影,缓缓重叠。这一刻,素来心如止水、无牵无挂的张起灵,心底荒芜的角落,悄然漫上一片细碎的温柔暖意。
黑瞎子脚步轻快,看似散漫随意,实则每一步都精准避开脚下暗藏的踏石机关。他混迹古墓险地,见过的守墓部族数不胜数,可这般纪律森严、悍不畏死的守陵人,却是头一回遇见。
越往陵墓深处走,周遭的氛围越是肃穆压抑。
约莫百十米后,前方墓道豁然开阔,一座环形殉葬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鎏金战神石像,身披残破古甲,手持石质弯刀,双目空洞地俯瞰地面,自带一股镇压众生的威严。
而胖子正被三根缠着玄铁锁链的青铜束索牢牢缚在石像基座上,双臂被高高吊起,手腕皮肉磨得发红,整个人浑身脱力,垂着头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上没伤,却明显中了另一种轻量禁制药,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围着石像四周,静静立着八名黑衣守陵人。他们两两分站四方,身形挺拔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腰间佩着制式古朴的短刃,气息沉凝如水,目光死死锁定被禁锢的胖子,同时警戒着四周所有动静。这群人不说话、不动怒、不松懈,如同千年石像般恒久驻守,是这座皇陵最冰冷的枷锁。
胖子听见轻微的风声响动,费力地抬了抬眼,看清暗处那道熟悉的影子,瞬间又气又急,压低嗓子咬牙骂道:“瞎子!你可算来了!再晚两分钟胖爷我就要被这群木头疙瘩就地献祭了!”他声音沙哑,带着脱力后的虚弱,却依旧是一贯的底气十足。
石室之内,八名守陵人闻声齐齐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