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记住,明面上,科举案是首要;暗地里,这毒物的线,要给孤揪出来。”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表面查科举舞弊,实则追索那条看不见的暗线。
两案并查,一明一暗,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更深的试探。
裴照躬身更深:“臣明白。”
李澹挥了挥手,显出些许疲态。
裴照告退,退出门槛时,后背已被一层薄汗浸透。
廊下的夜风比方才更凉了些,裹挟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和虫吟,吹在身上,让他方才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李澹要他两案并查,这既是机会,也是凶险。
若他能借此机会摸清北狄在江南的暗桩布局,便能掌握更多筹码;可若稍有不慎,被李澹或其他势力察觉他与北狄的关联,等待他的,便只有万劫不复。
他必须更加小心。
次日午后,裴照借口查阅旧年吏员名册,再次来到巡抚衙门的档房。
这一次,他不再迂回。
“听闻贵府旧档中,有早年‘织造府贪墨案’的卷宗副本,不知可否借阅?”他站在档房门口,语气和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管档的书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男人,闻言脸色微变,搓着手支吾道:“裴大人,那些都是陈年旧档,积灰甚重,且涉及……涉及先帝年间旧事,未经巡抚大人特许,小人不敢擅动。”
裴照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轻轻放在案上。
那腰牌以玄铁铸成,正面镌刻着“东宫”二字,背面是一枚篆体的“令”字,边缘处有细细的云纹。
这是李澹此行南下前交给他的,凭此牌可调阅地方各级衙门存档,无须另行请示。
书吏看到腰牌,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汗,双腿微微发软,连忙躬身:“小、小人有眼无珠,大人恕罪!
这边请,这边请!“
他战战兢兢地引着裴照穿过几道门,来到档房深处。
这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陈腐的气息和淡淡的霉味。
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木架从地面直抵屋梁,架上堆满了用麻绳捆扎的卷宗箱笼,有些已经朽坏,露出里面泛黄发脆的纸页。
书吏在其中一排木架前停下脚步,指着最高处一个落满蛛网的箱子,声音发颤:“那、那便是’丙戌年织造府卷‘了。
小人这就去搬……“
他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梯,颤颤巍巍地将那箱子搬了下来,放在一旁的空桌上。
裴照走过去,拂去箱盖上的尘土。
灰蒙蒙的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斜照入,照亮了飞扬的灰尘,也照亮了箱盖上那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的封条。
他揭开箱盖,一股更浓郁的霉味扑鼻而来,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里面是厚厚的卷宗,纸页因受潮而粘连在一起,有些已经生出霉斑,字迹模糊不清。
裴照小心地翻阅着,一页一页,动作不快,却极仔细。
他在寻找任何可能提及“流散贡品”或“相关人员”的记载——织造府贪墨案发生在先帝年间,涉案金额巨大,牵连甚广,许多关键人犯被流放至边远州府。
若能从中找到某些与北狄有关的线索,或许能揭开那条隐藏多年的暗线。
时间在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中流逝。
书吏早已识趣地退到门外候着,偌大的档房深处只剩下裴照一人,和那些沉默了数十年的故纸堆。
他的手指在一页残破的名单上停住了。
那是一份记录“涉案仆役及家眷流放去向”的附录,因虫蛀而残缺不全,许多字迹已经漫漶不清。
但裴照的目光,却被其中两个字牢牢攫住——
“朔州”。
那是北狄与大梁接壤的边境州府,也是他幼年记忆中模糊的、灰蒙蒙的起点。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微微发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名单末尾,在一片残缺的墨迹中,一个模糊的姓氏映入眼帘——
笔画已被虫蛀得残缺不全,但仍依稀可辨,像是一个“裴”字。
裴照的手指悬在那页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档房深处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一声比一声沉重。
他缓缓将那页纸折起,塞入袖中,然后合上箱盖,转身朝门外走去。
书吏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堆起笑容:“裴大人可找到了?”
裴照点头,语气如常:“多谢。这些旧档保存不易,辛苦了。”
他走出档房,穿过回廊,午后阳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那股从脊椎骨一路蔓延上来的寒意。
袖中那页残破的纸,隔着衣料硌着他的手臂,像一块烧红的炭。
三日后,午时,城西,听雨茶楼。
他抬眼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姑苏城西面的屋脊,灰瓦连绵,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淡的光。
他的脚步没有停,却在心中默默记下了那个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