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在裴照的神经上。
当听到“可能涉及追踪或控制,甚至可能是慢性毒物的一部分,强行去除恐危及性命”时,裴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痕。
李澹松开了按着他的手,转而拿起旁边小几上一直温着的水杯,用银匙舀了一点点,送到裴照干裂的唇边。
“喝一点。”
裴照没有拒绝,微微偏头,就着他的手,极其缓慢地吞咽了几口。
温水划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
李澹放下杯子,继续道:“接她回京城,由薛先生亲自诊治,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但路途遥远,她身体经不起颠簸,需得安排最稳妥的车马、最隐蔽的路线,且要绝对避开北狄的眼线和宁王可能的耳目。这需要时间筹备,也需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分析一局棋。
“北狄那边,赫连朔丢了这么重要的人,又在黑风谷吃了暗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边境摩擦升级,甚至爆发小规模战事,都在预料之中。朝中,”李澹的目光微微沉凝,“宁王一系,必会以此为机,攻讦孤‘无诏妄动’、‘擅启边衅’,将边境之危归咎于此次救援行动。舆论与压力,很快会来。”
殿内宁神香静静燃烧,一丝青烟袅袅。
李澹看向裴照,目光深邃:“你妹妹的事,是孤的私事,孤既应承,便会负责到底。同时,她身上残留的北狄巫术印记,亦是铁证,是未来与北狄清算、揭露赫连朔乃至其背后势力阴谋的重要线索。但在扳倒敌人之前,首先要确保证人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有两件事。第一,秘密接人回京,安全第一。第二,你需要尽快好起来。裴照,没有一个能扛事的头脑和身体,你护不住你想护的人,也报不了你想报的仇。”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更漏滴答,和裴照压抑后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裴照闭上了眼。
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轻颤。
他在拼命消化李澹的话,也在对抗身体内部叫嚣的虚弱与痛楚,更在强行镇压那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对妹妹现状的恐惧与对赫连朔的滔天恨意。
他想起阿月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却总爱扯着他的衣角。
想起那枚骨哨,想起她断断续续吹出的、难听却让他心安的调子。
想起黑风谷,想起那些冰冷的器械和赫连朔含笑的眼。
想起望北崖上的风,和那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痛楚。
还有……还有此刻,肩上残留的、属于李澹的那份不容置疑的温度与力量。
他是刀,刀不能卷刃。
他是棋,棋子不能自行崩碎。
那夜的疯狂,是一次透支。但透支之后,不能只有虚无。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
眼中的猩红怒焰已然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潭底依旧暗流汹涌,但表面,已恢复了冰封般的沉静。
“我明白。”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平稳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异常的冷静,“我会‘听话’养伤。”
他刻意强调了“听话”二字,目光平静地迎向李澹。
“但是,”他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等她到了京城,我要见她。”
不是哀求,不是商量。
是告知。是底线。
李澹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脸颊上不容更改的坚毅,看着他眼底那片冰封之下依旧燃烧的执拗。
这个人,即便躺在这里,虚弱得连起身都做不到,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肯低头的硬气,却分毫未减。
“好。”李澹应得干脆,“等她抵达京城,安置稳妥后,安排你们见面。这是孤的承诺。”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但现在,”
他示意守在一旁的福安。
福安早已捧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等候多时,那药味浓烈苦涩,远远便能闻到。
李澹接过药碗,亲手递到裴照面前。
“喝药。然后,睡觉。其他一切,不准想。”
裴照看着那碗仿佛能凝固光线的药汁,又抬眼看了看李澹。
没有争辩,没有拖延。
他努力抬起虚软无力的手臂,想接过碗。
手指却在触及碗壁前颤抖得厉害。
李澹眉头微蹙,直接将碗沿凑到他唇边,另一手微微托高他的后颈。
裴照就着他的手,仰头,将那碗苦得让人舌根发麻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又被他死死压下。
喝完最后一口,他脱力般躺回去,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额上冷汗涔涔。
福安连忙上前,用温热的软巾轻轻擦拭他唇角的药渍。
李澹将空碗递给福安,挥了挥手。
福安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偏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阳光西斜,光线更加昏黄,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裴照躺在榻上,药力与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拉扯着他的意识向下沉。
眼皮越来越重,视野再次模糊。
但在彻底陷入昏睡之前,他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李澹并未立刻离开。
他依旧坐在榻边,身影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
裴照已经分不清那是梦境还是现实,只隐约听到一句极低的、仿佛叹息般的低语,混在窗外渐起的、掠过殿宇檐角的风声里,飘入他逐渐沉寂的意识:
“……好好养着。风暴,还在后面。”
那句话,像最后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沉坠的意识湖心,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被无边的黑暗与药物的沉眠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