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拐角后的呼吸声和喉音停顿了一瞬,似乎动物对环境的突然改变产生了疑惑。
但随即,那较大的獒犬情绪里的警惕性骤然升高!
它虽然听不到外界声音了,但同伴和自己的存在感、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以及那未知的、让它皮毛发紧的“寂静”本身,都成了更大的不安来源。
低沉的喉音变成了充满威胁的呜咽,爪子开始不安地刨动地面,下一步,很可能就是直觉驱动的狂吠!
裴照立刻放弃静默,那层精神力薄膜瞬间消散。
就在獒犬即将发声的电光石火间,他将所有残存的、可调动的精神力孤注一掷地凝聚起来,不再追求覆盖和干扰,而是化作一道精准无比的、无形的针,对着那两只獒犬的方位,“刺”了出去——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记忆的“意象模拟”。
一声极其逼真、带着母性安抚意味、却又夹杂着一丝虚弱痛苦的母犬低呜,在两只獒犬的意识深处响起。
这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烙印在它们被驯养和本能认知里的某种“正确”的声音。
正要吠叫的獒犬,动作猛地僵住了。
大的那只喉咙里的威胁声卡住,困惑地转动头颅,竖起耳朵,在黑暗中搜寻那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母亲”的呼唤。
小的那只甚至发出了细微的、类似幼犬回应的哼唧。
就是这短短一两息的空隙!
夜枭根本没有去想声音的来源,他如同等待猎物松懈已久的毒蛇,手腕一抖。
两枚黑镖撕裂黑暗,没有破风之声,只有微不可查的“噗、噗”两声轻响,像是扎进了厚实的皮革。
前方传来重物扑倒在地的闷响,以及一声被强行掐断在喉咙里的呜咽。
随即,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那迅速消散的生命气息和弥漫开来的、淡淡的血腥味。
夜枭收手,对裴照的方向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两人不再停留,快速通过这段岔路。
经过那两只倒毙的獒犬时,借着夜枭重新遮掩亮起的火折子微光,裴照看到那是两只壮如牛犊的黑色巨犬,颈侧各插着一枚黑镖,镖身几乎尽没,流出的血在淤泥上洇开暗色的痕迹。
又前行十余丈,前方的空气明显变得清新了一些,能感觉到流动的风。
夜枭示意停止前进,熄灭火光。
两人伏在最后的拐角阴影里,向外窥探。
外面似乎是一个被高墙围着的小型院落,堆满了破损的车轮、断裂的辕木、生锈的铁器和各种废弃物,显然是一处废弃的堆料场。
院墙有两人多高,墙头没有守卫。
但不远处,能听到规律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砾石地面上,夹杂着几句含糊的狄语交谈,那是循固定路线巡逻的守卫。
裴照默默计算着脚步声的间隔、远去的速度,估算着巡逻队的人数、路线覆盖范围以及可能留下的空窗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院墙的高度、材质,以及院内可供隐蔽的角落。
夜枭则蹲下身,手指轻轻触摸着脚下水道出口附近的淤泥深度和湿度,又抬手试了试头顶洞壁的坚实度,快速评估着后续人员携带装备通过的可能性与风险。
任务初步达成。水道可用,出口隐蔽,巡逻有间隙。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悄然撤回时,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眩晕感猛地袭上裴照的头顶。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作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颅内振翅。
连续使用精神力感知、布设静默网、尤其是最后那凝聚全力的一击模拟母犬呼唤,消耗远超他的预估。
太阳穴的钝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喉咙里泛起淡淡的铁锈味。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身旁眼疾手快的夜枭一把扶住胳膊。
夜枭的手很稳,力量很大,透过湿冷的衣袖传来,支撑着他。
夜枭没有问,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是否还能行动。
裴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重重地点了下头。
两人开始原路返回。
过程比来时更加艰难,黑暗、湿滑、狭窄,以及裴照明显下降的体力和不时袭来的眩晕,都拖慢了速度。
夜枭在前引路,不时回手拉他一把,或者用肩膀抵住他因乏力而倾斜的身体。
时间在压抑的黑暗和沉重的喘息中一点点熬过。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松动条石轮廓外透进的、微弱如豆的天光——他们快出来了。
夜枭先一步钻出,警惕地四顾,确认无异常后,才伸手将几乎脱力的裴照拉了出来。
重新呼吸到虽然清冷但新鲜的空气,裴照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眼缓了好一会儿,那要命的眩晕和耳鸣才稍稍退去。
两人迅速将那块条石推回原位,用带来的少量新泥略微掩饰缝隙,然后像来时一样,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撤离这片危险地带,没入无边的黑暗荒野。
返回赤焰军隐蔽的山洞时,天色已微明,东方泛起死鱼肚白般的灰青色。
山洞口,夜枭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靠在冰冷岩壁上,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的裴照。
他的呼吸依然有些急促,按在胸口处的手微微发抖,显然精神力的反噬和体力的透支正在发作。
夜枭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水道可行,出口安全,巡逻间隙足够。”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裴照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语气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是……”
裴照抬起眼,看向他。
夜枭的脸隐在山洞入口的阴影与外面晨光的交界处,明暗难辨。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只是侧耳,朝着黑石堡的方向,凝神倾听了片刻。
远处隐约传来堡内早起的嘈杂声,混杂在晨风中,模糊不清。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裴照,那双磷火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某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以及一丝近乎本能的、属于顶尖斥候对危险即将到来的预感。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低声道:
“有东西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