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此时,我需要一个能替我,也替你自己,下出那步关键棋子的裴照。”
李澹的话音落下,帐帘被夜风卷起又放下,隔绝了外面渐亮的天光,也带走了他最后的身影。
帐内只剩裴照一人,和满室挥之不去的药味、血腥气,以及那句话留下的、沉甸甸的回响。
他摩挲着腕间方才被李澹按压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温的触感,与药丸带来的暖意交织,却又在下一刻被从骨髓里渗出的疲惫与隐痛覆盖。
他靠着床头的硬木,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阿吉今夜可能遭遇的处境、黑石堡内新增的岗哨、萨满在地牢长时间停留的异常、胖牢头腰间那串钥匙、还有夜枭口中那尚未探明的“备选”通道……无数信息碎片和潜伏的危机,如同冰冷的齿轮,缓慢而坚决地碾过他疲惫不堪的神经。
日头在头顶划过一个苍白而缓慢的弧线,终于沉向西边嶙峋的山脊。
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一层层涂抹下来,吞没了山林的轮廓,也染冷了赤焰军这处临时据点的空气。
篝火被限制在最小范围,跳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沉默而紧绷的脸。
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金属轻微的摩擦声、皮质束带收紧的吱嘎声、以及压低了嗓门的、反复确认细节的交谈。
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比夜晚的寒露更沁人骨髓。
裴照在帐中静坐了整日,除了韩啸派人送来的少量流食和李澹命福安盯着他喝下的苦涩药汁,他几乎未动。
他在养神,将之前过度消耗的精神力尽可能地聚拢、沉淀,如同将散乱的溪流重新引入干涸的河道。
每一次呼吸都绵长而刻意,伴随着脑海中对黑石堡外围地形、阿吉可能出现的路径、岗哨视线死角、以及传音精神力精细控制的反复推演。
额角的刺痛在药物作用下变得迟钝,但一种更深沉的、从灵魂深处透出的虚弱感,却如同附骨之疽。
他知道,今夜,他必须将这种虚弱死死压住。
子时前的最后一个时辰,夜色已浓如黑漆。
裴照换上一身更贴合行动的深灰色短打,袖口、裤脚都用细绳扎紧。
他将李澹给的剩余药丸取出一粒含在舌下,苦涩蔓延,带来一丝勉强的提振。
他检查了袖中暗藏的几枚淬了麻痹药汁的细针,以及一枚用旧铁片打磨成的、边缘锋利的护身符——那是他此刻身上唯一与过往温暖有关的东西,冰冷,却给了他一丝奇异的锚定感。
夜枭的身影如同从岩石本身剥离下来,无声地出现在帐外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在微弱火光下反射着冷光的眼睛。
他打了个手势:时辰到,外围哨探已就位,可出。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帐外无边的黑暗。
没有语言,只有脚步踩过枯枝落叶时被控制到极致的轻微声响,以及夜风掠过林梢的呜咽。
他们避开赤焰军主力营盘,绕向黑石堡方向。
白日里灰蒙蒙的荒野,此刻在稀薄的星月微光下,显出一种更加狰狞而陌生的轮廓,远处黑石堡巨大的黑影蹲踞在地平线上,如同蛰伏的巨兽,墙头的几点火光像是它偶尔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靠近垃圾坡外围,两人速度放得更慢。
裴照闭上眼,不再依赖视力,将那已经恢复大半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水银般缓缓释放出去,感知范围小心地收缩,集中在前方数百步内。
触须般的精神力拂过冰冷的岩石、潮湿的泥土、腐败的垃圾堆……首先捕捉到的是气味,浓烈刺鼻的腐败气息下,隐约混杂着一丝新的、属于人类守卫的汗味和皮革味。
接着是“情绪场”,垃圾坡附近,除了惯常的、弥漫在废弃物中的死寂与微弱怨恨残渣,多了一团更加凝聚、带着警惕和些许不耐的、活人的生命气息。
固定岗哨,不止一个,是两个,一个在坡顶废弃的哨楼残骸里,另一个……在坡下靠近阿吉可能出现路径的一块巨石后面。
视野死角更少了。
夜枭显然也通过他自己的方式察觉到了。
他停下,隐在一块风化的岩石后,对裴照做了几个手势:目标区域,视觉遮挡点,西北角那堆倾倒的、半人高的废弃铁料后面,有阴影凹陷。
但新岗哨的视线,偶尔会扫过那区域边缘。
裴照点头,表示明白。
机会只有一次,且更短暂。
他需要等到阿吉移动到那个凹陷处,并且岗哨视线恰好移开的瞬间。
他再次收敛精神力,全部感知聚焦在阿吉可能出现的方向,耐心等待,如同最耐心的猎手。
夜枭则像一块真正的岩石,融入背景,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地扫描着周围每一丝异常的风吹草动。
时间在极度紧绷的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被拉得漫长。
垃圾坡方向传来一些窸窣的、拖拽重物的声音,缓慢,沉重。
裴照精神微振,感知锁定了那团缓慢移动的、熟悉的、带着恐惧和隐忍的生命气息——阿吉来了。
他的动作似乎比往日更迟滞,每一次弯腰、拖拽,都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身上带着伤。
裴照心头一紧,尽可能轻柔地将一缕感知触须延伸过去,不触碰,只感知状态。
阿吉的情绪里,除了惯常的恐惧,确实多了一丝隐忍的痛楚,但他行动的方向,依旧朝着西北角那片废弃铁料而去。
就是现在。
阿吉拖着一个破烂的竹筐,移步到了那堆锈蚀铁料形成的阴影凹陷处,他的身体被半堆倒塌的铁架子遮挡。
而坡顶残骸里的哨兵,刚好背过身去,似乎在整理什么;坡下巨石后的哨兵,视线也正转向另一个方向,打着哈欠。
几息!只有几息!
裴照凝神,所有精神力瞬间收缩、凝聚、提纯,化作一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线”,无视距离,精准地“搭”在阿吉的意识边缘。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纯粹的、直接的意念传递,如同在寂静水底投入一枚最细小的石子,涟漪只在目标心中荡开。
“阿吉,我是来救你的人。”意念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同时传递出一种“自己人”的特定频率,这是之前通过暗示约定好的。
阿吉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手中破筐猛地一沉,几乎脱手。
他强行稳住,头垂得更低,肩膀肌肉绷紧,但那瞬间的震动,在裴照的感知中清晰无比。
他在听,他在恐惧,但他在认。
“明晚子时,东墙水道口,听到三声鹧鸪叫,就进去。里面有我们的人接应。记住,子时!”裴照将时间、地点、信号、行动,用最简洁的意念重复强调,确保对方牢牢记住。
阿吉没有抬头,没有做任何明显的回应动作,但他握着竹筐破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
然后,他借着弯腰捡拾地上一块废铁片的动作,右手食指的指尖,飞快地在脚下混杂着污秽的泥地上划动。
动作极快,幅度极小,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即将被尘土掩盖的痕迹。
“地牢守卫,今夜有无异常?那个萨满,常在何处?”裴照的意念紧随而至,问题直接而致命。
阿吉的手指划动得更快了些,沙土上显现出断续的、歪斜的笔画:“萨…满…昨夜…地牢…待很久…刚走…守卫…加了一人…西侧门…钥匙在…胖牢头…腰间。”
信息简短,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裴照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