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昨夜长时间待在地牢?
是例行检查,还是阿霓身上发生了什么?
守卫增加,西侧门钥匙在胖牢头身上……这与他们原先掌握的情报有变,但也是一个明确的、可供利用的弱点。
“保护好自己,明晚见。”裴照传递出最后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随即果断切断了那缕精神连接。
消耗太大了,太阳穴的钝痛再次加剧,眼前阵阵发黑。
阿吉直起身,没有再看那个方向,拖着似乎变得更重的筐,以他惯常的、麻木缓慢的步调,慢慢挪向下一个垃圾倾倒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夜枭在裴照切断连接的同时,做出了“撤”的手势。
两人如同两缕轻烟,借助岩石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去,没有惊动坡上或坡下的任何一名守卫,连垃圾堆里觅食的夜鼠都未曾惊动。
直到退出黑石堡外围哨探的常规警戒范围,退入一片浓密的荆棘丛后,裴照才背靠一棵歪脖树干,剧烈地喘息起来。
不是疲惫,是精神力被精细抽取后的虚脱感,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动,喉头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他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压抑着咳嗽。
夜枭一言不发,递过来一个扁平的水囊。
裴照接过,灌了几口冰凉的清水,才压下那股恶心感。
他喘匀了气,低声道:“信息拿到了。有变。”
返回临时据点山洞时,东方天际已泛起死鱼肚白。
洞内,李澹、韩啸、杜明渊等人显然都未睡,油灯下,摊开着粗糙的地图和几份关于黑石堡内部结构的旧图纸。
见到两人回来,所有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裴照顾不上休息,走到地图前,声音沙哑地开口,将从阿吉那里得到的信息快速复述:“地牢守卫增加一人,具体位置未明,但西侧门看守必然加强。钥匙在胖牢头腰间,贴身携带。关键在于萨满——昨夜,他曾在地牢内停留很长时间,今早刚离开。这不合常理。”
“长时间停留?”杜明渊的折扇“唰”地合拢,眉头紧锁,“若是例行‘询问’或施加某种精神压制,时间或许不会这么久。除非……他在阿霓姑娘身上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在尝试某种更复杂的手段。”
韩啸的脸色沉了下来:“守卫增加,萨满活动频繁……阿霓姑娘处境恐怕比我们想的更急迫。我们必须更快。”
李澹的目光落在地图标注“西侧门”的位置,手指轻轻敲击着图上“牢头值班房”的标记:“钥匙是关键。夜枭,胖牢头今夜当值?”
夜枭言简意赅:“是。与阿吉所言‘西侧门钥匙’吻合,此人贪酒,但身手在狱卒中算扎实,且极为谨慎,从不轻易离岗。”
“取钥匙不易,强取会惊动旁人。”杜明渊沉吟,“需制造一个他不得不短暂离开、且能让我们的人接近而不引人注目的机会。”
“袭扰。”韩啸接道,目光锐利地看向石勇的方向,虽然石勇不在洞内,“石勇那边的压力要给得更足,更逼真,最好能引发部分守卫向正门或某个方向调动,造成牢房区内部短暂的注意力分散和人员流动。”
“时间点必须卡死。”杜明渊用扇尖点着地图上水道到堆料院,再到西侧牢房区的路线,“从裴公子你们潜入水道,到夜枭取得钥匙,再到打开西侧门,最后救出人从原路或备选路撤退……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必须计算到极致。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袭扰的时机必须精准,既不能太早让堡内全面戒严,也不能太晚给我们留下操作空间。”
李澹抬起头,目光扫过裴照和夜枭:“水道探查,备选路径如何?”
夜枭道:“下午又去探过。那条岔路通向一处地下暗河支流的边缘,出口在黑石堡北面一处峭壁下,非常隐蔽,但攀爬困难,且出口较小,携带昏迷之人通过风险极高。可作为备用,但不宜作为主撤通道。”
“那么,主撤仍是堆料院水道口。”韩啸做出决断,“时间,就定在袭扰最激烈、守卫注意力被最大程度吸引的那一刻。具体信号,由你们根据现场情况决定。”他看向裴照,“你对‘时机’和‘场’的变化最为敏感,届时,你来把握。夜枭负责配合与执行钥匙及开门环节。”
裴照压下脑海中的阵阵晕眩,颔首:“明白。”
“各自再去检查一遍装备,尤其夜行、攀爬、开锁工具,以及应急伤药。”韩啸最后下令,“养足精神,不,是撑足精神。今夜子时,行动开始。此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众人散去,山洞内只剩下李澹和裴照。
李澹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指尖冰凉。
“死不了。”裴照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唇,“倒是你,一夜未眠,身体……”
“我心里有数。”李澹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力度,“去休息,最后几个时辰。需要你清醒的时候,我不希望看到一个精神涣散的言灵师。”
裴照不再多言,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
闭上眼睛,纷乱的信息和紧绷的情绪依旧在脑海中冲撞,但极度的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夜枭极轻微的触碰惊醒。
洞内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如豆的油灯。
夜枭递给他一套黑衣和几张柔软的、浸过药水的黑色面巾。
“时辰到了。”夜枭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裴照坐起身,迅速换装。
冰冷的衣料贴上皮肤,带来一阵战栗,却也让他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
他将细针、药囊、以及那枚铁片护身符一一藏好。
最后,他将夜枭给的、用于模拟鹧鸪叫声的特制骨哨,含在口中试了试,冰凉坚硬。
两人无声地离开山洞。
夜色正浓,风急,刮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远处黑石堡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只有零星几点火光闪烁,如同巨兽身上未愈合的疮口。
他们再次融入荒野,向着那巨大的阴影潜行。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垃圾坡附近,阿吉应该已经在某处等待。
而胖牢头腰间的钥匙,西侧门后的地牢,还有萨满留下的、未知的阴影……一切未知,都将在下一个时辰内,揭晓答案。
风更急了,卷起沙尘,迷眼。
夜枭在前方停住,伏低身体,回头对裴照打了个手势:前方有动静,非寻常守卫。
裴照凝神望去,只见黑石堡东墙外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道瘦高、披着暗色斗篷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缓缓踱步,似乎在等待什么。
夜风掀起斗篷一角,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绣着诡异纹路的衣襟边缘。
萨满?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
两人心头同时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计划,从未将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可能遇见萨满计算在内。
夜枭的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裴照则屏住了呼吸,将方才因赶路而略微浮动的精神力死死压住,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不敢泄露。
那瘦高的身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踱步,侧耳,朝着他们藏身的黑暗,微微偏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