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识的自述
(1)
我是父皇的第十个孩子,所以被取名为“拾”。
在我前头,有九位哥哥,除却早夭的六哥七哥和天生残疾的九哥,其他几位莫不都能文能武,若不是父皇最开始便立了大哥为太子,这储位,怕不是都有的一争。
直到有一天,太子大哥命丧虎口,父皇哀痛不绝,底下的哥哥们便开始人心浮动起来,没了大哥,谁都有望坐上那个位子。
只是,哥哥们斗得太过火,不惜自相残杀,到头来,却是让我这个以闲散王爷为目标的皇子登上了太子之位。
立储之后,父皇给我改名为“识”,希望我能学会识人,知人善任。
我确实学会了识人,但却不一定能做到知人善任。
就比如谢卿知。
(2)
那年我还是太子,未曾登基,恰逢通州大旱,便被父皇派出去赈灾。
路过庆宁县郊,我遇见了谢卿知,桃花树下,那人噙着笑,我对他一见钟情。
那时候便想着,这样好看的人若是能天天见着就好了。
后来我登基为皇,便很难有机会再在各地乱跑,也再没有见过他。
直到第二年,我在殿试的考场看到了他。
他站在一众考生之间,一身青色长衫,并不算扎眼,我却一眼就看见了他,那是满身的清雅矜贵。
批卷的考官都说谢望尘有大才,是这一届状元的上上之选。
我沉思良久,心里想的却是那人一身青衫换上状元大红衣袍的模样,我有点心动。
我点了谢卿知为状元,又在人打马游街结束后宣了他过来拜见。
谢卿知身上还穿着先前打马游街时的状元服饰,大红长袍,绯色头冠,衬得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的他愈发丰神俊秀。更别提那一身作为读书人的文雅气质。
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儒雅清俊,瞧着低眉顺眼不卑不亢,在大红衣袍的加持下又多了几分张扬。
真糟糕,我好像更喜欢他了。
我想得到他。
(3)
我下旨欲娶谢卿知为妃,满朝哗然。
我冷眼瞧着满朝文武劝我三思,劝我收回成命,心里只觉愤懑。
凭什么朕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能称心,都需要这百官的同意?
说什么男子为妃有违人伦?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墨丞相家的小儿子与云将军家的第三子之间勾勾搭搭,就差一纸婚契了。
这人,朕偏娶定了。
人最终是娶回来了,可我忘了,这人并不喜欢我,或者说,并不认识我,只知道我是皇帝是当今天子,或许今后他对我的印象还要再添上一个“昏君”二字。
(4)
谢卿知自入宫以后,便整日闷闷不乐。
于是我费心讨好着他,给他嘉赏,给他奇珍异宝,给他出宫的自由,派人看顾好他心心念念的姐姐。
只是,无论我怎么做,都讨不来他一个笑脸,仿佛那个曾经在桃花树下笑得肆意又温柔的人从未存在过。
桃花树。
对了,桃花树!
不如送他一园桃花吧?
事实证明,我做对了。
谢卿知望着一园桃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目露惊艳之色,哪怕只是昙花一现,也叫我捕捉到了。
这人笑得真好看啊,我有些热血上头,蠢蠢欲动。
那天之后,卿卿变得更不爱笑了。
我知道原因,可我并不打算改,毕竟,他已是我的妃了。
我有些恼恨谢卿知的冷淡。与此同时,云家云弋和墨家墨斏之间的两情相悦恩恩爱爱在我眼中也就变得非常碍眼。
我将墨斏也招入宫了。
(5)
我看着谢卿知陷入昏睡的模样,心中一时竟不知是何滋味。
我看着谢卿知腿上的伤,伤口溃烂发脓,瞧着便惊心动魄。
我有些不理解自己,怎么就像是迷了心窍一般,放任那些个狱卒施刑,最后害得卿卿成了这般模样?
卿卿会恨我吗?
会的吧。
许是近乡情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几乎不敢去见谢卿知,偶尔实在想他了,悄悄地过去瞧一眼,见他依旧昏睡,我竟下意识松了口气,转过头又不知是担忧居多还是懊悔更多。
后来……卿卿离开我了。
(6)
再次见到谢卿知是在七年以后。
彼时,我刚被叛军从我仓促逃跑的密道里抓出来,即将成为一个阶下囚,或者说,我已经是了。
我跪坐在地上,满身狼狈。
我看着谢卿知一身锦帽貂裘,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听见自己惊喜的声音:“卿卿,我就知道你没死。”
我没救了,我心想。
(7)
我成了禾朝的亡国之君。
我没能做一个好皇帝。
父皇若是泉下有知,大概能被我气活过来吧,我自嘲地笑了笑。
宫里我能接触到的人,都以“废帝”称呼我,只有他……依旧固执地称我为陛下。
也许是嘲讽吧,又或者因为别的什么……谁知道呢?
成为一个亡国之君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奴才们都是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饭菜都是冷掉的或者吃剩了的。天冷屋子里不会烧炭,天热的时候也不会有冰。
衣物之类更是只寥寥几件粗布长衫,也不知是宫里的供给就这些还是这些奴才们见我落魄就擅自昧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