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阴霾笼罩在京城上空,仿佛急需一场大雪去洗涤它。
朱雀大街的尽头,“玉壶春”的招牌换成了“秋味道”。
还没开张的小饭馆后院却是一派热闹景象,五六个穿着粗布袄子的小姑娘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正从竹筐里分拣菜品,有人蹲在井边洗菜,她们都是京郊穷苦农户家的女儿。
其中一边干活一边小嘴不听叨咕的,正是阮霜霜的女儿苒苒。
那个被书院小厮赶出门的倔强小姑娘,她的娘亲去女学做先生,她便也准备在女学读书,开学前都在秋桃这帮忙。
姜婉宁站在廊下,看着这些小姑娘冻得通红却满是希冀的脸庞,昨夜在紫宸殿里积压的烦闷,都被这市井烟火气吹散了些许。
就在姜婉宁愣神的时候,秋桃挑开厚重的棉帘招呼道:“大人,外面风大,您快进后厨来避避。”
后厨里暖意融融,秋桃正试着将一团粗粮面与南方运来的甜桂花糖稀混在一处。
姜婉宁走上前,看着盆里有些开裂的面团,分析道:“这粗面干硬,桂花糖稀又太黏,这两种料质地相冲,硬揉在一起烤出来怕是要碎的。”
她看了眼旁边的面缸和碗里的核桃,建议道:“不如换成精细的白面?或者干脆把糖稀剔了,放些核桃做成咸口的。”
秋桃揉面的手一顿,噗嗤一声笑了开来。
姜婉宁一头雾水:“你笑什么呀?”
“大人,您这做点心的法子,好像您之前推行那什么考绩之法?”
姜婉宁眉毛微挑,面露不解。
“这糖稀不听话,您就想着剔除或者换掉。这粗面容易开裂,您马上想换个合适的上来。”秋桃笑盈盈地摇了摇头。
姜婉宁一怔,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秋桃竟能把做吃食和朝堂的考绩联系起来。
秋桃并未留意姜婉宁的神情,她手里动作未停,舀了一勺温热的牛乳,一点点淋在开裂的面团上,双手用力揉压起来,
“可咱们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恰好合适的料啊?这粗面虽然硬,但嚼着香;糖稀虽然粘,但增了甜。它们本就不是一路的东西,若是硬搅和肯定要碎,但您看——”
秋桃将揉好的面团摊开,只见原本互不相容的面与糖,在温牛乳的调和下,经过耐心的反复揉捏,终于完美融合在一起。
桂花香融入了粗面团,哪怕不如精面好看,也使之溢出诱人的香甜。
“只是加了点温牛乳,顺着它们的性子多揉一会,包容的劲上来了,硬的自然就软了,粘的也就化开了。不用非得谁就着谁,这口味反而更加丰富有滋味。”
姜婉宁盯着那块揉和得松软光滑的面团,脑海中有什么轰然炸响。
“不用非得谁就着谁……多揉一会,包容的劲上来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待贺骁、对待这段感情一直都太过苛求理念的契合。
光在行动上支持还不够,她非要贺骁完全理解并认同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和他谁更像封建专制的帝王。
只要他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霸道与保护,她便如惊弓之鸟般,将其视作糟粕,本能地想要去纠正、去剔除。
她追求绝对的同频共振,却忘了爱本来就不是把对方打磨成自己想要的形状,而是去包容接纳彼此的底色。
回想起贺骁交给她凤印和空白圣旨时,便说了让她去做想做之事;
他接过王、后两枚棋子时说,若这后碎了,王也活不了……
贺骁已经在努力用他的方式托举她了,是她太执着于讲道理,却吝啬于给他最需要的安全感。
心结豁然解开,姜婉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宫。
她想见贺骁,不想再辩什么理智与对错,只想结结实实地抱一抱他。
眼见着姜婉宁提起裙摆,从厨房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秋桃瞪圆了杏眼,又疑惑地眨了眨。
前堂的棉帘被挑开,姜婉宁急促迈出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门外寒风肆虐,屋檐下静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霍朝就那么站在那儿,耳朵和鼻尖都泛着红,不知站了多久,听到帘子的响动,他缓缓抬起头。
有那么一瞬,姜婉宁竟被他眼底的神情骇了一跳——那是一种极度的偏执,仿佛躲在阴暗处窥伺已久的饿狼。
但仅仅是眨眼之间,那阴鸷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霍朝迎上前来,低垂着眉眼,态度自然:“微臣见过姜大人。”
他嗓音微哑,从袖中掏出一叠按着红泥的官府文书,双手呈上:
“听闻大人收留了几个京郊的农家女,这些姑娘没有公验牒文,在城里做工若是被巡城御史查到,怕是要受罚。微臣近日正好去京兆府议事,便顺道都办妥了。”
姜婉宁看着那叠文书,心头微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