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必多寻,李毅就在那成衣铺里,周遭已围上几圈人,若朴也不慌着挤进去,装作好奇的样子问外层的一个中年妇人,“姐姐,里面在吵什么?”
那妇人掩唇笑着回答:“姑娘,我瞧你不过二十出头,我如今是四十又八,做你娘亲也使得,怎好以姊妹相称?”
若朴也笑:“是我眼拙,瞧不出姐姐年纪。”
“你这姑娘嘴巧得很,里间那位倒不如你”,那妇人凑过来,神秘开口,“姑娘想必是外地来的,不知这成衣店的掌柜金盈最是个精明的人,我听说是有几个盐夫打北边来,因着衣裳磨破要到老金这里买两件衣。也不知是老金是吃尺【1】还是怎得,收了钱不给找零,说要让几尺布给他们,盐夫们千里万里,本也就只能赚点盐钱,如何肯依?里边那个衣衫破烂的年轻公子本也在挑拣衣服来着,遇见这等不平事,也帮着说了几句,那老金见上午做不成生意又惹来口角,愈发要发脾气,将柜台里的钱一锁,衣服一包,耗着他们几人。你听,又在争嚷。”
僵持之间,有个盐夫放低声音道:“掌柜的,我们是早就讲好了的,三件短褂一百二十五文,我们方才给你两分银子,你还需找我们七分银并五个铜钱。原先也没有说要用布来抵,我们自是不同意你不找零钱,只给我们些剩布的。”
倒不是说奸商猾贾,须知开门做生意为的就是赚几两银子,但这些欺生又取财无道的生意人最是令人烦极,若朴心中正冷笑着,那掌柜的不肯找零,便叫他将那二钱银子还来,若是不还,便捉了他手腕使上几分劲,他还不还么?
那金盈却不管这些,只稳稳坐在店中高凳上,翘起右腿,浑不在意道:“你们要三件衣服,我已经包好,那几尺布已经裁剪,正是二钱银子的尺寸,你们还有什么说法?”
李毅立身瞥向金盈:“这镇上仅此一家成衣铺,你在此处把持行市【2】,卖物以贱为贵,依本朝律例该杖八十。”
“你说啥?年轻人,我劝你一句话,与你无关的事你别管”,金盈不气反笑。
面前这人早间来挑衣服,穿的是破破烂烂,但问的要的皆都不便宜,金盈早对李毅不耐烦,李毅又出言相帮,金盈此刻恨不得将李毅赶出店门。
对于金盈的怒气与讥讽,李毅只做不见、不闻,“掌柜的,你若现在将银钱退给他们尚不算什么事。”
“这二钱银子我已收入囊中,哪还有退还之理?短衣及布料皆在此处,要便拿走,不要便当你这二钱银子是我方才帮这群背盐的人量体的报酬,听你的说法是要见官的意思,我倒要看看你们耗不耗得起。”
这镇子离县治少说也有四十里,见官又得递状,如何能叫这几个急着赶路运盐的人消磨时间精力?
领头的盐夫先朝李毅笑着开口:“相公,因着这等小事已耽误你不少工夫,多谢。我想着虽有国法律令,但我们这等小人在官府里没有身份,也说不上什么话,即便识得些字儿,却不会拟状,口齿也不甚伶俐。这法律么,只有身居高位的那些人说话才有份量,我们只有些憨力。”
言罢便放下盐架,走至金盈跟前,浅揖过,也是笑着说话:“掌柜,你自个剪下的那些布料于我们这些在外行走的人实在是没有用处,七钱银并五个铜板便与我们再添两件短褂如何?”
三件一百五十文,这盐夫竟说五件只花二百文,粗略一算,他金盈岂不是亏上十文多?
“你要五件也可以,需得再补上十二文钱”,金盈见这盐夫服软,心中已有成算。
那盐夫面上还带着些浅笑:“也使得,还请掌柜的来接钱。”
哼,早知该付钱,何必浪费他的时间,叫他半日不得做生意,虽则这根由是在他自己,金盈却不曾有这样的品悟,只觉还是穷人们的生意难做,一时又将那鼻尖扬起,侧过头,伸出右手去接那十二个铜板。
只不过金盈没摸到铜板,被那盐夫捏住手腕,“掌柜,我方才想了想,天气虽热起来,但夜里还是冷,这五件短褂我们一件也不要,还请掌柜的将二钱银子还予我们罢。”
金盈只得使左手将那二钱银子掏出来,何故?他是个裁缝,赖以为生的便是这双手,若叫这精壮的盐夫捏上一晌,他得花一个月才能恢复。
“既是不买,那便赶快些出我的店”,金盈恼怒不已,半日里什么生意也没做成,真真晦气。
二两钱到手,盐夫们也不多话,围观的人将这金盈哄笑了一番也散去。褂衫磨破,自还是要去寻个衫儿,不然这身皮肉怎禁得住重盐木架?
却说李毅见若朴在店外望着他笑,事情又得解决,方才的不快已一扫而空,“娘子,怎不就在客店等我?”
若朴转身往前,边走边说:“见你久久不归,疑心你在外逢见知己,与他人相谈甚欢忘了我。”
李毅瞧不见她脸上神情,不知她是真心还是戏谑,忙抬步到她前头:“世上千万人,我只有知己一人,就在我眼前,怎会相忘?”
原来她只是在笑他,若朴止住笑又对李毅道:“你忘了我的吩咐,我看你还是早些去洗漱,我去采买便是。”
“没忘,是那掌柜的太刁钻,我看不过去”,李毅还挡在她身前。
她挑眉看向他:“我看你对这些法令再熟悉不过,怎就难住你?”
“我也知道并不是人人都讲道理,只是我动不得手。”
“知道了,你不觉得身上的汗难受得紧么,原先给你的钱够你再叫热水,快些去洗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