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朴那句既是对她自己也是劝他,陈继古复有何言?
“殿下、若朴,想来你二人一路辛劳,我早已吩咐丫鬟小厮为你们备好热水干衣,且先去沐浴濯洗风尘罢”,梅琼已在府衙等他三人。
沈、李二人道过谢各自回房,一夜再无它话。
二十八日又是晴日,晨间并未见到李毅,若朴随陈继古同一干河工论夏汛之防,她又拾起老本行,持笔为他们记录。午后江陵知县王贤来访,说是虎渡口巡检司的巡检尚在养病,夏汛将至,不得不提前安排调度。
此事与若朴无关,她自是离了前衙,行行走走仍觉百无聊赖,终是拣衙后东南处僻静的小池塘旁一人独坐,菡萏半开微露粉色,倒是与梅琼为她备下的裙衫相似。两尾红鱼曳进她的倒影,搅动涟漪,摇晃着她的眼,她的心,怎么这两条鱼专拣她的影儿来钻?
“原来若朴你在这里”,梅琼匆匆来寻,“下午可有空?”
梅琼身后跟着有些默然的李毅,若朴不敢轻易应许,试探着问她:“梅夫人有事寻我?”
“正是有事,我今日得了些好东西,邀你去尝”,梅琼语气坦然,全不似若朴的犹疑。
琉璃杯中满琼浆,把盏相对又无言。若朴尝罢饮子,心中便有些忐忑,这是徐夫人的葡萄饮,她与李毅自昨夜一别便再未言语,今日见他穿戴齐整,锦罗夏衫玉钩带,他的风度、身份一如此前,只眼下泛着青黑,他在这里怎反倒认起床来?
她不愿问,他亦不肯开口。
对于他二人的沉默寂静,梅琼心知肚明,“殿下、若朴,你们尝这饮子如何?”
“不错,入口清芬,午后有些燥热,饮此正宜,有葡萄的甜,但又有些茶甘解腻”,李毅已置杯于桌,“不知叫什么名?”
梅琼复又为他二人满斟,介绍道:“叫葡萄饮,我那友心思巧极,送来时用冰湃着,可解暑热,殿下如喜欢我便去求我好友给个方子。若朴你喝着如何?”
若朴小时便喜欢这葡萄饮,邓元贞也知她极爱,不顾徐夫人劝阻,偷偷加了不少冰与若朴同饮,直喝得二人唇角发乌,手脚冰凉,自那以后便不敢在夏日这般放肆,但这些年里也再无这等机会。
“不用冰亦可加薄荷,我幼时与徐夫人之子因在饮子中放了太多冰刺激到肠胃,冷地直打哆嗦”,若朴不想正面回答梅琼。
李毅轻声道:“夏衫薄,不如等杯中饮子温些再喝。”
“那是幼时小儿身子弱,比不得现在,今日已无碍”,若朴手中琉璃杯泌出些凉液,但她并不觉着冷。
“确实是徐夫人送来的饮子”,梅琼思考再三,这李毅知她也在寻若朴,午间便紧跟着她,梅琼终又开口,“徐夫人邀你去邓府闲叙,若朴你去不去?”
“得徐夫人照拂,我路经荆州合该去拜会”,若朴也知躲不是办法。
李毅亦接口:“四五月得邓家等商号的船方可运岳州的粮,我已着来兴备好礼,若朴,今日我与你同去。”
粉色裙角与李毅的背影消失在角门,梅琼于心内暗叹,夏汛将来,这人何时离开湖广北上呢?
与梅琼的揣摩不同,徐锦云见若朴与李毅同来,心中已然明朗,但她受邓元贞所托,即便不抱期望,却也不得不强开此口:“殿下来此,民妇有失远迎,还请勿怪。”
李毅浅揖道:“徐夫人高义在前,我今日特来拜谢,还请徐夫人不必拘些礼节,薄礼略表我心,还请徐夫人莫弃。”
“民妇不过尽些绵薄之力,劳殿下挂心,民妇惶恐”,徐锦云深福一礼,“殿下携礼而来,吾等却之不恭。”
说罢这句,徐锦云又吩咐邓元贞道:“元贞,你且先陪殿下罢,我与若朴有些别的话要说。”
若朴见邓元贞低腰为李毅奉茶,穿堂风灌入邓元贞的衣袖,鼓胀的袍服愈发显得他身形寥落,瘦如林间青竹,她来不及再多看一眼,便随着徐夫人的脚步去往东边花厅。
“四月间,若朴你救元贞于水,我尚未谢过。”
“我自小得徐夫人照拂,又与邓兄交好,那日见他落水我也顾不得其它,邓兄惧水,许是那日人多,将他挤入水里去。”
“多年前,我夫宗英辞官,经水道从陕西南下,遇见些凶恶的水匪,元贞那时年幼在船上也站不稳,落入江涛血水之中,幸得老船夫相救,才叫他捡回一条命,从那时起见着大江大河便离得远远。现又历生死,这一两个月再不似从前那般小孩心性。”
“邓兄”,若朴品过唇中残茶,有些涩涩的苦,“我与邓兄四月十七日一别,两月多未见,今日一见也不知邓兄怎就清瘦至斯,可是因着落水的缘故?”
“四月底你没见到元贞?我听说陆宁府的事,心中着实担忧,元贞请缨前去,他回来后只说你不会有事,也再无它话。”
那时她深陷囹圄,白日有人看守,夜间么,她虽坦荡,可邓元贞作何想?她不清楚,若朴也不由沉默。
徐锦云本也劝过邓元贞,只他这两月来茶饭不思,晨重暮轻,夜里总点着灯,她做母亲的见之不忍,也只能为他说合,“那年你出了山门,他不知从哪里得知消息,便提过要接你来府中,后来你在衙门内谋得差事,他才不提这事。自幼时起,元贞便存着对你的一颗心,至今仍痴性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