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
是丁陶提起的那位邢家大少爷——邢灼风。
距离甚远,日头高悬,炽白光线混着飘飞雪花晃的人睁不开眼,元净秋只能依稀瞧见男人于马背上的挺拔轮廓。
马队后方几十个人兀地提刀飞掠而起,似鸦群朝着混乱的废墟俯冲而下。
单方面的倾轧厮杀,一片雪白眨眼铺上漆黑,刺鼻的味道顺着冷风在鼻尖游走。
而那个男人就这么旁若无人打马穿过厮杀场,不疾不徐地朝元净秋二人靠近。
距离愈发近了,炽白泛金的日头光晕从他脑后渐渐落至肩头,元净秋从那亮眼的光芒中逐渐窥清他。
衣袍漆黑,眉眼细长,天然含笑三分,仿佛和善、平易近人。额前束着细细一条墨色抹额,靠近右边眉尾的位置镶嵌着一颗兽牙,带起几分锋锐,与身上那股温柔气息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不是怒目圆睁身形伟岸如铁塔的男人。
元净秋心下如是念叨。
她的视线赤白,想忽视都难,马背上的男人迎着她视线望了回去。
从她精致瓷白的面庞,到身上打着补丁洗至发白、明显不合身的衣袍,而后视线向下瞥了眼她手里那把生锈的刀,还有躺在脚底脑袋分家的邪傀,又不着痕迹转回到她面上。
他抬起一手轻弹肩头落雪,雪花随风簌簌而落,冰冰凉凉的擦过元净秋面颊,当即唤回她神思,眨眨眼,却并未将明目张胆的视线收回,仍旧直头直脑地锁着他面庞。
“可有受伤?”
元净秋动动唇,将要言语,他却将视线转向旁侧丁陶。
他并不是问她。
故人相见,丁陶心血翻涌,两眼通红着箭步上前,抓住勒马的缰绳,激的马匹躁动地打了个响鼻。
“你怎么才回来?!妖魔屠城,城主带兵弃城而逃,邢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纯儿烛鹤他们……他们……”
“他们没事。”
邢灼风垂眼看着她攥着缰绳的手,抬手拂开,轻夹马肚往后退了两步与丁陶拉开距离。
丁陶怔怔望着马背上男子,呼吸跟心跳都小心放缓,不敢确信地又问一遍,“他们……当真?”
那日妖魔蜂涌而来,遮天蔽日,且目标十分明确,便是城主府与邢家。
烛鹤与纯儿并不似邢灼风那般擅武,她还以为……
邢灼风定定看着她,见她通红眼眶盈泪,不答她话,只张口道:“烛鹤与纯儿倒是没白交你这朋友。”
他漫吸口气,转而举目四望,目之所及皆是尸首与废墟,皑皑白雪也无法掩盖。
虚空雪花纷飞,落在他墨色发丝染了星星点点的白。
“既回来了,便留下重建我们的城吧。”
他右手绕缰,打马继续朝前。余光又瞥见地上尸首分离的邪傀,而后不经意看向旁侧握着带着锈迹长刀的女子。
才一抬眼,恰好撞上双乌沉沉的明眸。
又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邢灼风长眉微挑,与她对视一眼而后不疾不徐错开,端直脊背迎着风雪款款远去。
“烛鹤跟纯儿现在何处?!”丁陶回过神,转身冲着那马背上身影高声呼喊。
马背上男子不曾回头,声音随着风飘回,“妖魔邪傀寻不到的安全之处。”
处理完残局的镖队跟着打马跟上,冲丁陶笑着打招呼,那些个猎犬则冲着丁陶不住摇尾轻叫。
“丁陶。”
“喂丁丫头!命够硬哈!”
“大家都还活着,真不错。”
……
零碎几句话,将生机注入死气沉闷的废墟。
瞧着邢灼风身影渐远,后续人冲着丁陶急呼一声“回见”,便打马朝着前方追赶而去。
丁陶立在原地,风吹着身上衣裙猎猎,盈在眼眶中的泪光在众人远去身影中跟着滑落,转而握紧双手不顾一切放声大哭。
*
等瞧不见元净秋二人,邢灼风胯下骏马忽然四蹄生出黑雾,如幻影眨眼消失。
身后人与犬只皆是如此。
不消片刻,滚滚黑雾在西边山腰处凭空出现。风吹雾散,化出邢灼风等人身形。
邢灼风坐在马背上望了眼山路蜿蜒的尽头处,树木披霜,隐隐绰绰,一缕黑雾扶摇直上。
他翻身下马,踱向一旁树前,抬手按上粗糙冷硬的树皮。
“嗡”的一声,他掌心下亮起漆黑的光,四下立有同色光芒呼应蔓延,似是阵法,圈禁着整座山头。
山路尽头遮掩的树木神奇消失,出现一座规整密闭的小院,白墙灰瓦,瓦片上积了雪,瞧不见院落内部构造,只能瞧见冒尖的屋檐,丝丝缕缕的黑气还在往外发散。
门吱嘎开启,有道人影迈出,隔着虚空冲着邢灼风抱拳一礼,唤声少爷。
风声呼啸,眨眼远处邢灼风身影已然如同鬼魅凭空出现在万千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