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已经见识过少爷这些本事,但这本事出现的时间也不过半月之数,实在不适应,惊得万千打了个嗝儿,嘴里喷出一口黑雾,急忙抬手捂住。
“怎么回事?”
万千快速答道:“小姐误碰了归元宗先前赠的灵物,身体受创……”
邢灼风话听一半,直接越过他跨入门中。
院落中有几个仆人在洒扫,不知是冰天雪地穿着单薄冻得久了还是如何,面皮惨白,洒扫的动作也如木偶机械。
见邢灼风进门,也不行礼,只是低头唰唰扫着。
邢灼风随手甩出一道黑雾扑向几人,大步越过,推开散发黑雾的房间大门。
门突兀开启,冷风带着雪花涌入,他身上落雪与屋内的暖意对冲,腾起袅袅白雾。
他径直踱步至床榻,一手拨开纱幔。
风动烛台,豆烛轻晃,照出榻上二人身形。一男一女,眉眼皆与他有几分相似。
躺着的男子肤色苍白,细长眉眼紧闭,眉尖隐着痛苦蹙起,透着股含忧带怨之气,宛若秋风瑟瑟中的枯竹。
极俊美的脸,高挺鼻梁之下却是猩红一片,像是被撕裂的布帛,不见白皙皮肤,只余红色的肌理与血液脉络,顺着左边臂膀一直蔓延朝下。
烛光橘红,映着那猩红越发鲜艳刺目,与他白皙的肌肤互相映照,割裂又可怖。
那女子不过十四五岁模样,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眉眼还残留着稚气,此刻轻闭着眼,面庞如瓷瓶开裂,蜿蜒开数道黑痕,蔓延至脖颈交叠衣领之下,不住地往外散发黑气。
这情况,已比邢灼风先前看到的第一眼强上太多。
妖魔屠城那日,他感受到震玉警醒,赶回来了。
只是赶回来的太迟,黑云压城,入目已然遍地焦土。手下镖师拼杀尽最后一人护送他赶至邢府门前,四处不见母亲身影,只看到弟弟烛鹤于烈火中紧拥着妹妹纯儿,二人皆已气息全无。
他疯魔似的提起宽刀与妖魔厮杀,虽悍勇无比,但凡人之躯终无法匹敌妖魔。
他死了。
再睁眼时,他仍在回丰城中,四下围满尸首,妖魔已散,他体内也多了魔气。
不等他反应,四下骤然平地起风,雷声大作,黑漆漆的天裂开一线霞光,有道刺目的光影从中踏出,一剑朝他袭来。
他与那光影缠斗许久,等他再赶回城中,烛鹤半边臂膀已被兽傀邪傀啃食,若再晚些,估计他只能看到两具相拥的白骨。
到那时,任凭他是什么仙君转世,只怕也无能为力。
他伸手轻抚过二人发顶,掌心黑气涌出,源源不断注入邢纯儿体内,她面上裂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
万千适时端来两碗黑漆漆的药,邢灼风起身接过,划开掌心,血液滴答落入汤药中,轻轻晃动,二者合二为一,喂着邢烛鹤二人喝下,又仔细擦拭过二人唇角药渍。
“烛鹤醒过吗?”他捏着帕子擦过掌心多余血色,方才划开的伤口眼下已然愈合。
万千摇头,又看着床榻方向叹息,“小姐恢复的那样好,二少爷怎么不见多少起色?那般相貌卓绝的少年郎,他日若是醒来瞧见如今模样,不知如何是好……”
邢灼风擦拭掌心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向弟弟,好半晌才移开视线,捏着帕子用力擦过掌心,将脏污的帕子摔在旁侧。
“此次我带回不少灵药,给烛鹤多试试看效果如何,若是不行,我再出去想想办法。”天下之大,他不信无一物能让弟弟苏醒。
“归元宗先前送的东西,全部销毁,一件不留。”
“是。”
“饵抛出去了吗?”
万千知晓他说什么,垂首答:“抛出去了,要不了多久定会咬钩,少爷可要沐浴歇息?”
“嗯。”他已许久未合眼了。
浴汤送来,他单手抽开腰带,两手拽着衣领扯下,将长袍抛至屏风,踩下脚上黑靴,提步跨入水中。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紧实的肌肉纹理,与胸前交错的陈年旧伤。
正中心口处,有一线闪烁着淡淡金芒,窄如剑锋,似石缝中透出的光,与边缘扑来的魔气不断缠斗,却如萤火不见熄灭。
邢灼风抬手覆上那处轻轻摩挲,而后食指逐渐发力,直至血色渗出。
他似察觉不到疼痛,瞥了眼更加汹涌地朝萤火光芒扑去的魔气,随手甩去指尖血珠,口中喃喃,“来日方长……”
“少爷,”外头万千叩门,捧着一块玉递至邢灼风面前,“归元宗先前送来的东西已尽数销毁,此物……也要销毁吗?”
震玉。
亦是归元宗所赠之物。
邢灼风瞥眼看向他手中震玉,接在手中,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
啪——
手中震玉碎成齑粉,邢灼风眼底神光聚拢,瞥了眼掌心粉末,随手拍去。
“往后回丰城不得出现一个修者,有便……杀了吧,还有,去探探那个女子的底,说不准,也是个修士。”
“那个女子?”万千干巴巴笑着,不知他说的“那个”是哪个。
“一位会直勾勾盯着你看的女子,”忆起那双沉静无波的黑眸,他顿了顿,“罢了,我亲自去。”
哗啦一声从水中跨出,抽了外袍随意披在肩头走出门外。
院落里洒扫沙沙声此起彼伏,先前面色苍白动作机械的洒扫仆从,此刻面色已然红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