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贵人没有回答,但她咬着下唇,下唇被咬得发白,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一滴落在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任由眼泪流着,像是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了,又像是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不必再忍。
沈蘅没有追问是谁打的,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或愤怒,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同情反而会让对方更难受,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被怜悯,而怜悯有时候比殴打更让人难以承受。她默默地打开药盒,用指尖挖了一点淡褐色的药膏,药膏散发出当归和乳香混合的温润气息,带着一种沉稳的药草香。她开始替徐贵人上药,动作极其轻柔,从瘀伤的外围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中心打圈,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疼,但足够把药力慢慢揉进肌理深处。她做这件事的样子和她平时看医书、拣药材时一样专注,眉眼低垂,呼吸平稳,指尖的每一次旋转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医者眼中只有伤,没有身份,没有尊卑。
上好药之后,沈蘅把药盒盖好,放到徐贵人手里,瓷盒的触感温润,她多握了一瞬才松手,说了一句:"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三天之后瘀血就会散。如果到时候还疼,你再来找我。"
徐贵人握着那只青瓷小盒,低头看了很久。她的拇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光滑的瓷面。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晚风带走,像是怕隔墙有耳:"是德妃的人打的。因为我不肯替她们做事。"
沈蘅没有接话,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呼吸平稳,目光落在徐贵人低垂的眉眼之间。但徐贵人没有再说更多,她把药盒收进袖中,动作郑重,像是收进去的不只是一盒药膏,而是什么更重的东西。她站起来,朝沈蘅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礼,嫔妃之间那种客气的欠身,是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致谢,腰弯得极深,停留了许久才直起身来。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蘅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空气里一样:"以后你被打就来找我。"
徐贵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停在门槛前。她没有回头,但沈蘅能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击中了某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她跨过门槛,快步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裙摆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很快就和暮色融为一体。
沈蘅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暮色已经完全降临,院中的景物模糊成一片墨蓝的剪影,只有凤仙花的轮廓还隐约可辨。她心里想的不是徐贵人会不会感激她,感激不感激,从来不是她做事的原因。她在想的是,那些伤是新伤叠旧伤,层层覆盖,说明打她的人一时兴起,持续地、有规律地对她动手。一个持续被殴打的人,迟早会垮掉,要么身体垮掉,要么心垮掉,身体垮了是病,心垮了是死。徐贵人今天跨进了毓秀阁的门,说明她的心还没垮。
她回到书案前坐下,翻开那本《伤寒论》,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字行间,但她的心思不在书页上。她在想一个问题,德妃为什么要打徐贵人?打一个低位贵人没有收益,反而有风险,除非徐贵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徐贵人被打,多半是她知道了什么让德妃不安的东西。沈蘅把书合上,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等着它慢慢发酵。如果徐贵人愿意说,她会听的;如果不愿意,她也绝不会追问。
她把书重新翻开,目光落在字行间,这一次真的看进去了。窗外有晚风穿过竹帘,带来一丝凉意,烛火跳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她知道徐贵人今天能踏进毓秀阁的门,已经走出了最难的第一步。接下来,要不要走第二步,主动权在徐贵人手里。她不能催,不能追,只能等。
但等一下也没关系,她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